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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谈 | 邵丽:说不尽的父亲

2020-6-15 15:05| 编辑: admin| 查看: 1783| 评论: 0


  没有隐喻,也没有隐藏。父亲的历史大白于天下,像大段大段的对白,也像若有若无的哼唱,在喉头紧处,又似一声断喝。

  所谓历史清白,怎么听起来都像一句谎言。即使简单清楚如父亲的历史,在关键的地方亦有隐曲,像一小片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灰渍。

  父亲死了并不是看点,尽管父亲是怎么死的似乎贯穿始终,但我觉得那不是这个故事的关键。父亲死犹未死,才能配得上“黄河故事”这么宏大的叙事框架吧!但我写父亲的初衷却远不止此,他的故事在我心里活了十好几年,甚至有可能更长。

  一个时期以来,我热衷于写父亲,我的父亲和我父亲以外的父亲。但他们不是一个群体,也毫无相似之处。他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在光明之处缄默不言,又在遁入黑暗后喋喋不休,像极了胡安·鲁尔福的小说里那种人鬼之间的窃窃私语。我从时间的深处把他们打捞出来,他们的灵魂和骸骨钙化在一起,期待我们“自将磨洗认前朝”。那是他们不死的原因。我看到了在历史熹微的光芒之下,他们卑微如草芥的人生逐渐被放大、再放大,直至覆盖了整个宇宙。


  几千年来,在关于父亲的故事里,母亲的面目总是模糊不清。即使我们把母亲作为主角儿放在故事的中央来述说,她也倾其一生只是为了证明不亚于父亲。这是一个双重的悲哀,在东西方文化里概莫能外。即使跨入新时代,虽然有人提倡真正的女性主义不是女性与男性之间的对决,而是男性和女性站在同一阵线上去对抗性别歧视。但也仅仅是一个说法而已,并不能真正改变女性的地位,有时候反而适得其反,让女性的面目变得更加狰狞。

  像大多数父母都是把自己的梦想托付给孩子一样,绝大多数女人也需要通过男人来实现自己的追求。故事里的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主角。她是一个经见过世面,有主见有担当的女人。她的梦想远远比父亲的梦想更高远,却也因此更悲哀。她从不向命运低头,家族曾经的荣光一直成为她追逐的目标,她觉得父辈们跌宕起伏的人生才值得一过。虽然她经见过的世面未必比丈夫大,但她对成功的体认远比丈夫来得迫切,所以开始的时候她一心一意想扶助丈夫活得有体面些,但一腔热情总是在坚硬的现实面前灰飞烟灭。作为一个女人,她所能做的也仅此而已,尽管“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我们家是母亲当家,满屋满院都是母亲。父亲像是一个影子,悄没声儿地回来,悄没声儿地走”,但母亲依然不能活成她自己。她的理想在丈夫身上得不到实现,在儿女身上也是如此。所以她的幻灭之深、她对丈夫由爱到恨的转折以及把那种恨延续到孩子身上的无奈,有着情理之外却是意料之中的合理性。丈夫的死即使不是她故意为之,她也难辞其咎。同时她也是自己执念的牺牲品,说是同归于尽,也不能算是刻薄。

  流转的历史岁月,变迁的地理空间。回到彼时彼地,回到文中人物心灵隐秘幽微之处,那种爱和怨恨的复杂交织,一旦被提及触碰便永远都是痛。其实当我们置身其中,能够深深地感受到的是爱不起来、恨不彻底、痛不完全的无奈。毋庸讳言,像很多家庭一样,曾经有某些事情发生了,但那只是一家人生活的一部分。如果不是放在小说里,它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或者说,我们宁愿相信什么都没有发生。

  爱会在代与代之间传递,恨也一样会。父母之间的张力和博弈,给孩子们的心灵带来了长久的伤害,也对他们今后的成长形成了某种暗示。他们凹凸不平的性格里,却不都是善良。不管是大姐的自私,二姐的隐忍,我的无奈和弟弟的懦弱,都是嫁接在恨的母本上,有着父母投下的浓重的阴影。尤其是孩子们不约而同地从事餐饮工作,构成一幅疼痛而真实的人间烟火图景。这的确令人唏嘘不已,但对于母亲之外的人而言,这未必是伤痛,还可能是安慰。


  看见最卑微的人的梦想之光,我觉得是一个作家的职责所在。往大里说,其实是一种使命。毕竟,那梦想之光如果没有足够的慈悲和耐心,是很难发现的。我斗胆说,那种光芒唯其卑微,才更纯粹更纯洁。我知道从逻辑上讲这种说法未免能够自洽,但这的确就是我写《黄河故事》的初衷。也可能我几岁的时候因为和父亲形成的隔膜几十年没有得到化解,让我理解父亲的角度更加挑剔和刁钻。但自我为人妻为人母,尤其是父亲去世后,当我沿着历史的轨迹一程一程地回溯往事时,才体味到父亲作为一家之长的苦衷、妥协和悲哀。他生活在一个动辄得咎的环境里,小心侍奉的工作和生活危如累卵,稍有闪失便可能鸡飞蛋打。这是一个懵懂的少年所不能理解的,她哪里知道她对父亲爱的渴求是一种竭泽而渔的贪婪?除了给妻子子女安全的庇护,父亲也应该有自己的光荣和梦想。但是没有,终其一生,他得到的无非是追求,幻灭,再追求,再幻灭。那循环往复的击打,让父亲终于像一个父亲了,他不再抗争,从善如流。也许说起年轻时候的追求来,他自己都会哑然失笑。但我相信,我以及很多仁慈的读者不会笑,毕竟,我们也要像父亲那样活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