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龙眼树
这便是我记忆里,关于老屋最固执,也最完整的一幅画了。画的中央,便是那棵龙眼树。
它实在算不得多么俊秀,树干粗壮而有些歪斜,黝黑的树皮皴裂着,深深浅浅的沟壑纵横交错,像极了父亲那双因常年深耕而布满裂痕与盐霜的手掌,沉默地摊开,承接着琼崖的烈日与暴雨。
它的枝桠却是恣意的,甚至是有些狂放的,全不讲究章法地向着四面八方伸张,仿佛一个睡醒了,正用力伸着懒腰的巨人,那浓得化不开的绿荫,便泼剌剌地覆盖了大半个院子,也覆盖了我大半个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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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是传统的万宁老宅,墙壁是用红砖和着黄泥垒起来的,表面粗糙,摸着有种沙沙的质感,暑热天把脸贴上去,竟能感到一丝浸入骨髓的阴凉。
屋顶的黛瓦上,总寄生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多浆植物,胖嘟嘟的,在旱季里也是一副水润的模样。瓦楞间,偶尔会探出几丛碧绿的蕨草,风一过,便怯怯地点头。
而龙眼树的根,有几段粗壮的,就那样霸道地、毫不讲理地拱出了地面,像巨大的青灰色蚺蛇,蜿蜒着,紧紧缠抱住老屋的墙基。小时候我总担心,它们再用力些,会不会把墙壁给挤裂了。母亲却笑着说:“傻孩子,它们是老伴儿,互相撑着哩,屋子才站得稳。”
这话,我如今是信了。
龙眼树是有声音的。它的声音不独在风中叶片的簌簌响。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像一把金色的细沙,从东边矮山的槟榔林间筛下来,洒在带露水的叶片上时,你能听见那光与叶碰撞的、极轻微的“叮咚”声,仿佛遥远的、黎家姑娘裙摆上银饰的脆响。
正午,蝉在密叶深处声嘶力竭地鼓噪,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听觉,它有了厚度和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与地面上颤动的光斑搅在一起,变成一锅滚沸的、金黄色的浓稠的粥,把人熏得昏昏欲睡。
而到了夜晚,尤其是月圆的夜晚,声音又变了。月光是流动的,凉白的,像稀释了的牛乳,静静地泻在树冠上。这时,你若屏息细听,便能捕捉到一种极细微的、绵长的“滋滋”声,那是月光在吮吸叶片上的夜露,又或是叶片在月光里悄悄舒展、生长的梦呓。整棵树便成了一支巨大的、古老的黎笛,在吹奏着一曲无声的、属于旷野与时间的歌谣。
然而龙眼树最慷慨、最辉煌的时刻,无疑是属于夏末秋初的。
当暑气最盛的时候,那些细碎的、米黄色的小花便悄悄谢了,继而结出累累的、青绿色的果实。它们一天天饱满起来,像被琼海的阳光和海风一点点吹胀的气球。
收获的日子,是孩子们的庆典。父亲和叔伯们会扛着长长的竹篙,架上木梯,我们则在树下,仰着脖子,眼巴巴地望着。竹篙敲在枝桠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接着,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动听至极的骤雨。熟透的龙眼,像冰雹一样砸下来,落在泥地上,落在我们的草帽上,也落在我们雀跃的心尖上。
我们争着、抢着,把那还带着枝叶的果实揽进大大的竹筐里。刚打下来的龙眼,果壳是温润的,带着太阳的余热。急不可耐地剥开那层黄褐色的、略有些粗糙的“外衣”,里面便是透明如凝脂的果肉了,饱盈盈地含着汁水,颤巍巍的,像一枚枚裹在薄纱里的、小号的月亮。将它整颗噙在嘴里,用舌尖和上颚轻轻一挤,“啵”的一声,那股清甜而醇厚的蜜意,便瞬间炸开,充盈了整个口腔。那甜,不是甘蔗那种直白的、凌厉的甜,而是丰腴的、柔和的,带着独特香气的,仿佛把整个夏天阳光的精华、雨水的润泽、海风的清咸,都浓缩在了这一颗小小的、圆润的果肉里。
我们常常吃得满手黏腻,嘴角流汁,直到肚子滚圆,再也塞不下一颗,才心满意足地躺在树下的凉席上,听着头顶还未歇息的、零星的“雨点”声,觉得这便是人世间最大的幸福了。
这甜蜜,又不独属于我们。母亲会挑那最大最圆的,一颗颗仔细剥好,去了核,放在白瓷碗里,等我们玩累了来吃。那白玉似的果肉盛在雪白的瓷碗里,宛如一盘碎了的明珠,光看着,便觉清凉。有时,她也会拿来熬煮龙眼膏。那甜香,便从灶间弥漫开来,比鲜果更多了一份沉郁的、焦糖般的暖意,缠绕着老屋的梁柱,许多天都不散。
这甜,是有形状的,是母亲碗里那座小小的、晶莹的丘;是有温度的,是灶膛里那跳跃的、桔红色的火苗;更是有记忆的,它穿透了数十年的光阴,至今仍能一瞬间将我拉回那个蝉声如织、绿荫如盖的下午。
老屋和龙眼树,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个家,像看着一棵缓慢生长的树。它们看过曾祖母穿着靛蓝色的、宽大的“叻仔衫”,坐在树下的藤椅里,摇着蒲扇,用含混的、带着浓浓乡音的“军话”,讲述着更久远的故事,那些关于海盗、关于番客、关于海上突如其来的“风台”的故事。
它看过祖父和父亲,为了修缮被台风刮坏的屋顶,在雨中忙碌的身影,那龙眼树厚实的叶子,为他们挡去了不少风雨。它也看村里的孩子,一个个光着脚丫、皮肤晒得黝黑的孩子,如何在村里里学会了走路,又如何背起书包,一步步走向外面的世界。
后来的我们便真的离开了,像一只候鸟,一年里,只在春节等少数几个日子,才匆匆飞回。老屋,渐渐地老了。红砖的墙壁,风化得愈发厉害;屋顶的瓦片,在某次台风后漏了雨,留下一摊难看的水渍;那曾经被我们磨得光亮的门槛,也显出了几分朽意。只有那棵龙眼树,似乎还是老样子,只是愈发地苍劲,那浓荫,在冬日里,也带着一种沉郁的墨绿。
终于,父亲和叔伯们商议后,决定拆掉老屋。我知道,这是时代的趋势,是生活向前的必然。老屋太老了,它已无力承载现代生活的重量。
我站在那龙眼树下,抚摸那粗糙的树干。它静默着,一如它过去的数十年。当机器的轰鸣声响起,那堵承载着我们童年记忆的墙,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轰然倒塌,扬起一片尘黄的烟尘。我的心,也跟着猛地一沉,是某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根,被硬生生地从我心里扯了出去,裂得清晰而具体。
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上,只有那棵龙眼树,依然孤零零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站立着。它的根,有一部分裸露了出来,虬结着,紧紧抓住身下的红土地。它的枝叶上落满了灰尘,显得有些蓬头垢面,但它的姿态,却没有丝毫的委顿。它像一个沉默的卫士,守护着脚下这片土地的记忆,任凭身后的世界如何天翻地覆。
新宅院很快拔地而起,宽敞,明亮,一切都很好。院子用水泥硬化了,平整而干净。龙眼树被保留了下来,就在新宅院的旁边。它和这崭新的、泛着光泽的建筑站在一起,是那样的不可或缺。 阳光透过依旧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我闭上眼,深深地呼吸。
空气中,依然有龙眼树的气息,那是一种根叶、泥土与时光混合的、沉静的味道。我仿佛还能听到,几十年前,那竹篙敲打枝干的“噗噗”声,和龙眼如急雨般落下的“噼啪”声;能听到母亲在灶间唤我小名的、悠长的声音;能听到我和玩伴们追逐嬉闹的、无忧无虑的笑声。这些声音,像被这棵树录了下来,储存在它一圈圈的年轮里,在此刻,又被我的记忆播放了出来。
我睁开眼,望着这棵守望四代的龙眼树。它静默如初,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诉说岁月的深情。老屋的砖墙可以倾颓,童年的欢笑会飘散,亲人的身影终将远去,但有些东西,是推土机推不倒、时光带不走的——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甜香,那萦绕在记忆里的乡音,那奔涌在血脉中的眷恋,都已被这棵龙眼树熬成了一帖温柔的药,专治游子的漂泊与乡愁。
它立在那里,就是一首故乡写给天涯的长诗——年轮是韵脚,新叶是诗行,累累果实是饱满的标点。而我,无论漂泊到世界哪个角落,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它在万宁特有的、蓝得透明的天空下,撑开一树婆娑的浓荫。风过时,每一片叶子都在轻轻呼唤我的乳名,那声音穿过时光的走廊,一直抵达我梦里最柔软的地方。
它就这样站着,以百年的姿态,以千年的耐心,在每一个我想家的时分,温柔地、固执地,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