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 | 暑假生活记录之——砍苜蓿记

许多年过去了，人们说陈年旧事可以被埋葬，然而我终于明白这是错的，因为往事会自行爬上来。——题记

我在农村长大，对农家生活里的各类“营生”都再熟悉不过。虽说称不上干农活的行家里手，但也算得上是把“好手”。暑假时，我在母亲家待了十多天，干了不少农活，收获满满。尤其是那天带着儿子和女儿去山上砍苜蓿的经历，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也让我感触颇多。

那天清晨，母亲让我去砍苜蓿。于是，天还未亮，我便早早起床，架好驴车，带上工具，领着儿子和女儿踏上了行程。一路上，孩子们兴奋不已，毕竟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坐驴车，还是那种人人向往的“坐驴车，聊微信”的惬意模式。我同样兴致勃勃，回想起多年前，我可是砍苜蓿的“高手”呢。如今重操“旧业”，心里不禁暗自思忖：我是否还保有当年的那份利落劲儿？没一会儿，我们就抵达了目的地。我卸下驴车，用一根长绳将驴拴在一片荒地里，让它自在吃草，随后便和孩子们一同前往母亲的苜蓿地（苜蓿地离停放驴车的地方大概500米远）。

来到苜蓿地后，我决定教儿子和女儿砍苜蓿。在我看来，现在的孩子大多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平日里什么活都不干，以至于什么都不会干。我的孩子也从未干过家务活，这次带他们来砍苜蓿，无疑是一次让他们体验生活的绝佳契机。我一边耐心地给孩子们讲解砍苜蓿的技巧，一边亲自示范。儿子悟性不错，没过多久就学得有模有样。可女儿却状况百出，她不仅没学会砍苜蓿，还哭了一早上。苜蓿地里昆虫众多，女儿特别害怕这些小东西，每看见一只虫子，便要大哭一场。我真是无计可施，想当年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已然是砍苜蓿的“行家”了。当然，那时砍苜蓿的我，也经历过不少惊心动魄的“凶险”时刻，且听我细细道来。

遇蛇记

我小时候，爸爸常年在外工作，家庭的重担便全部落在了母亲柔弱的肩头。而母亲又是个要强的人，事事都力求做到最好。那时家里贫困，母亲便早早地训练我干各种农活，或许真是应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吧。七八岁时，我就学会了砍苜蓿，于是，砍苜蓿这活儿自然而然地成了我的“任务”。

那天清晨五点多，我便出发了。苜蓿地离家大概有三四里路，我一路小跑着赶过去。到达时，天色还一片漆黑。我拿起小镢头，铺好绳子，便熟练地开始砍苜蓿。彼时苜蓿长势正旺，又大又嫩，再加上天色昏暗，不一会儿，我就砍下了一大堆积成小山似的苜蓿。我本打算再砍几棵就回家，正干得起劲，突然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怎么抓在手里的苜蓿软绵绵、凉飕飕的？我定睛一看，“妈呀！”一声尖叫脱口而出，原来我竟把一条睡在苜蓿丛里的大蛇砍成了几截！恐惧瞬间如汹涌的潮水将我彻底淹没，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被吓出窍了，手脚冰冷，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可我顾不上许多，拼了命地往家跑，一路狂奔，绳子丢了，小镢头扔了，鞋子也跑掉了一只。回到家，我一头扑进母亲温暖的怀里，放声大哭，泪水止不住地流淌。母亲一脸茫然，但还是紧紧地抱住我，给予我安抚。哭了许久，我才抽抽噎噎地向母亲讲述了这段“可怕”的遭遇。母亲决定陪我一起去苜蓿地看看。到了那棵苜蓿旁，我还是吓得赶紧躲到母亲身后，根本不敢去看那条既可怕又可怜的蛇。母亲轻声说蛇已经死了，让我别害怕，还叮嘱我以后砍苜蓿前一定要先仔细查看。这次可怕的经历，让我至今都对蛇惧怕不已，甚至一看到蛇就忍不住恶心。即便如今，每每回想起来，我仍心有余悸。

遇狐狸记

我从未料到，在砍苜蓿的过程中，不仅有吓人的蛇，还有更可怕的东西悄然逼近。一天清晨，我早早来到苜蓿地，一心想着快点砍完苜蓿回家，好去上学（那时我上学大多只去半天，通常上午去学校，下午就帮妈妈干农活。但要是能早早把苜蓿砍回去，家里的牲口就有草料吃，我也能安心去上学了）。那天我恰好正在山崖边砍苜蓿，山崖下有许多又深又大的洞，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我一门心思都在砍苜蓿上，并未多想。突然，一阵奇怪的声音传入耳中，且离我越来越近。我扭头望去，只见几只毛茸茸、模样像猫的动物正气势汹汹地向我示威。我心里想着，几只小野猫有什么好怕的？便顺手捡起一块土疙瘩朝它们扔去。谁能想到，它们不仅没被吓走，反而露出尖利的牙齿，凶狠地叫嚷着向我扑来。我顿时吓得腿一软，摔倒在地，又连滚带爬地起身，拼命逃窜，边跑边放声大哭，根本不敢回头看一眼。等我跑回家时，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失去了意识。母亲手忙脚乱地把我弄醒，焦急地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哭着向母亲诉说了遭遇那些可怕“怪物”的经过。母亲说我可能遇到狐子（狐狸）了，让我以后千万小心，还决定以后只要我砍到山崖边，就叫姐姐陪我一起去。如今回想起那次可怕的经历，我的心跳仍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遇猫头鹰记

有了前两次可怕的经历，此后我砍苜蓿时都格外小心。可人们常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那时的我，对这句话的含义可是有了切身体会。为了能早早把苜蓿砍回来，不耽误上学，我也是拼尽全力。每天早上，根本不用母亲叫我，常常母亲还未起床，我就已趁着夜色出门砍苜蓿了。当别的孩子才刚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准备去上学时，我已经背着一捆苜蓿凯旋了，这样我就能和他们一同去学校。

那天，我又早早起床，砍了一大捆苜蓿，背着往家赶。那块苜蓿地离家挺远，不过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大道，路程远；另一条是小道，相对近些，大概三四里路，但要翻两座大山，过一条深沟。为节省时间，我常常抄小道。那天我也照例背着苜蓿走小道。走着走着，突然，寂静的深沟里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恨呼”，那声音低沉、恐怖又悠长。我吓得头皮发麻，回头一看，妈呀，对面山上竟站着一个巨大的怪物！看起来比我还高大，脑袋有点像老虎，正死死地盯着我。我只觉头发根都竖了起来，双腿发软，在这无人的清晨，满心以为这个怪物肯定会把我“吃掉”。“恨呼”，那恐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几乎被吓破了胆。可我又舍不得扔掉背上的苜蓿，奇怪的是，那时我竟没觉得背上的苜蓿有多沉重，只顾着拼命往家跑。平时要走四十分钟的路程，那天我十五分钟就跑完了！到家时，我浑身被汗水湿透，衣服都能拧出水来。当天回去后我就病倒了，不仅发起高烧，睡梦中还不停地大喊大叫。母亲请了医生来看了好几次，我的病情才稍有好转，但两条腿疼得根本下不了地。此后至少有两个礼拜，我都无法正常走路。后来母亲告诉我，我那天肯定是遇到“恨虎”（可能是猫头鹰，也可能是秃鹫，我们那儿的人都这么叫）了。后来我还去过那块苜蓿地砍过几次苜蓿，可每次砍完都会大病一场，而且病得都很严重，以至于母亲后来把那块苜蓿地租给别人了。

超重记

经历了这么多可怕的事，我对砍苜蓿这活儿简直深恶痛绝。要是可以，我真想一辈子都不再碰它。可那时家里农活太多，母亲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我只能每天硬着头皮去。不过我想着，以后每次去都要多砍些，一次砍够两天的量，这样第二天就能不去了。

那天我又去砍苜蓿，心里就一门心思地想着多砍、再多砍一些。于是，我一口气砍了比平时多一倍还多的苜蓿。用绳子捆好后，我准备背回家。可当我试着背起苜蓿站起身时，却怎么也起不来。我使出浑身解数，一连尝试了五次，都以失败告终。后来我灵机一动，把苜蓿拉到一个斜坡上，借助斜坡的力量，终于站了起来！可还没走几步，我就感觉腰都快被压断了，背上的苜蓿仿佛一座巍峨的大山，压得我举步维艰。但一想到明天早上终于不用再来砍苜蓿了，我便咬着牙坚持。每走两三步，我就得停下来歇一歇。平时半个小时就能走完的路程，那天半个小时过去了，我连三分之一都还没走到。眼瞅着上学就要迟到了，这可怎么办？我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可母亲那时家法严厉，我又不敢把苜蓿丢在路上不管。就在我万分焦急之时，遇到了我的一个哥哥（我们是同一个爷爷）。他平时就很疼我，那时大概四十来岁，正值精力充沛的年纪。他见我背着这么多苜蓿，还边走边哭，便关切地问：“傻丫头，你怎么了？哭啥呢？”我带着哭腔说我背不动这些苜蓿了，上学也要迟到了。他让我把苜蓿放下，他帮我背回去。我赶忙放下苜蓿，可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试着背起苜蓿站起身，竟然两次都没成功。他说这些苜蓿又多又重，他也背不动。随后他让我在原地等着，他来想办法。很快，他用艾草编了一根绳子，把苜蓿分成两半，我们俩一人背一半，这才把苜蓿背回了家。类似这样的事发生过好多次，以至于我现在一干重活就腰疼，有时我都怀疑我的腰疼和那些年背苜蓿的经历脱不了干系。

经历了这些事以后，我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学习，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不想重走母亲的老路，渴望过上与母亲截然不同的生活！正是这份坚定的信念，支撑着我熬过了那些艰难困苦的岁月，陪伴我度过了黑色的七月，最终迎来了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此刻，看着哭哭啼啼的女儿，往昔的那些经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不禁觉得现在的孩子太过娇气，他们不懂得生活的艰辛，更不懂得珍惜时间。他们把大好的青春时光都浪费在玩手机、打游戏、看电视剧上，稍有不顺心就离家出走，甚至做出更极端的行为。这究竟是时代变了，还是我们对孩子太过溺爱？恐怕二者皆有吧。看到女儿动不动就哭，我把自己的这些经历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她听完后，猛地一把抱住我，哭得更厉害了：“妈妈，我觉得你太可怜了！我爱你！”我轻声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做，她抽泣着说回去一定好好读书，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不懂事了。我欣慰地笑了，这次砍苜蓿的收获实在太大了，带孩子们来砍苜蓿，无疑是个无比正确的选择！这大概也是他们这次来外婆家最大的收获吧？

今天，我告别母亲，带着儿女回到家中，写下了这些文字。我由衷地觉得这个假期收获满满！如果说人生是一段漫长的旅程，那么走过的路，便是我们编织生活的丝线。我们无法预知未来的路途会怎样，但我们能够把握当下的自己，珍惜身边的一切，脚踏实地地生活，稳稳地走好自己的每一步，别在生命里留下遗憾的风景。没有经历过苦难的人，不会懂得生活的艰辛与世事的无奈。很多时候，即便我们不想做某些事，却身不由己，这就是生活的无奈之处。对于经历过苦难的人来说，只要日子能一天比一天好，就已然心满意足。而那些尚未经历苦难的人，也终会在人生的旅途中与苦难相遇，然后在磨砺中慢慢成长，逐渐走向美好的未来。

罗曼·罗兰说：“我们应当敢于正视痛苦，尊敬痛苦！欢乐固然值得赞颂，痛苦又何尝不值得赞颂！这两位是姊妹，而且都是圣者。她们锻炼人类开展伟大的心魂。她们是力，是生，是神。凡是不能兼爱欢乐与痛苦的人，便是既不爱欢乐，亦不爱痛苦。凡能体味她们的，方懂得人生的价值和离开人生时的甜蜜。”而我最欣赏的，还是奥斯特洛夫斯基说的那句话：“人的生命，似洪水奔流，不遇着岛屿与暗礁，难以激起美丽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