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伟 | 清风拂过

——白洋淀的诉说

还在上大一时，就想去白洋淀了。那时想去，是因为读了孙犁的小说《荷花淀》。作为当代文学“荷花淀派”的代表人物，作者以其清新的语言，细腻的笔触，为读者描绘出北国水乡的迷人美景。白洋淀的名头，从此响亮起来。

几十年后终于成行，但已不仅仅是因为白洋淀了。

时至初夏，华北大地烈日炎炎。驱车白洋淀，老天突然变了脸。连日的骄阳，一下子没了踪影。绵绵细雨，漫天飘零，气温骤降十多度，让人猝不及防。

舟行白洋淀，清风扑面，放大了一湖的阴冷。好在有码头上临时购置的一次性塑料雨衣应急，勉强抵御阵阵袭人的寒意。

时令未到，穿行于迷蒙烟雨，不见孙犁笔下那飘香的荷花，倒是沿途迎风摇曳的芦苇荡，吸足了人们的眼球。小艇前方，一抹开阔的水域，如陆地上的通衢大道，笔直向前。翠绿的苇丛，壁立两翼，苍苍茫茫，势连天际。不时，芦苇簇拥的幽幽叉巷，旁逸斜出，伸向神秘的远方……

初夏的白洋淀，芦苇是当之无愧的主角。放眼望去，那丛丛芦苇是躺在碧波之上的。碧波是苇丛的床，这床很柔软。清风拂过，碧波荡漾，碧波之上的苇丛们，随之翩翩起舞。于是，整个湖面因灵动而多姿。“北地西湖”之大美，驱散了心中的阴冷。迎风独立，起伏的心潮，似舞动的苇丛。“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想起了来自《诗经》的遥远诗句。诗中的“蒹葭”，不就是这起舞的苇丛么！作为一种审美意象，芦苇那纤纤之柔美，早就进入了诗人浪漫的情怀。

不知何时，漫天细雨终于消停。太阳出来了，湖面上跃动着万千细碎的金子。远处，一座小岛绿影婆娑，漂在水面上。从船上看去，似乎还在晃动。“太美了！以后到这里住一两个月。”同伴显然陶醉了，欲将眼下短暂的享受，变成自己今后生活的一部分。于庸常的城市生活间隙，寻一方心中的净土，放飞久抑的心性，是现代人的一种选择。

“北地西湖”如此之大美，乃自然的杰作。自华北平原边缘隆起的太行山脉，莽莽苍苍，孕育出无数清涧溪流。当它们向着远方的渤海湾一泻而去时，被途中的一方洼地吸引了。它们停住了匆忙的脚步，在这里流连、徘徊。于是，一个有“九河末梢”之称的古泊大淀，出现在冀中腹地。

千百年来，静卧于冀中怀抱的白洋淀，虽然历经若干次扩张、收缩的演变过程，但从不曾被世人遗忘。

北宋时期，北方有一位强大的邻居——契丹人建立的辽国。如今的白洋淀地区，便是当年宋辽对峙的边关。家喻户晓的杨家将精忠报国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一带。契丹骑兵彪悍迅捷，步兵为主的宋军在平原地区难以抗衡，宋王朝决意于边关“开泊合淀，潴水为塞”，构筑一条“塘泊防线”以御敌。现在的白洋淀，近4000条长长短短的沟壕，将100多个大小不等、形态各异的淀泊相互串联。我们的小艇近一个小时的航程，均穿梭于蛛网般的水道。这种格局，很大程度上便是历史上宋辽对峙的结果。

到了大清王朝，京郊这片阔大的水域，吸引了康熙帝雄健的目光。素好骑射围猎的康熙，除频频旱围塞北，避暑行猎外，曾29次率部来到白洋淀，开展声势浩大的水上围猎活动。甚至在生命的末年，依然心系这片水域，展开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次水围。可以想象，彼时白洋淀湖面上，连年硝烟滚滚炮声隆，鸣镝声声万箭空。转眼间，惊鸟翻飞，毛羽飘雪，凫雁坠落。面对如此壮观景象，康熙豪情勃发:

平波数顷似江声，风阻湖边一日程。

可笑当年巡幸晚，依稀吴越列行营。

这种宏大的水上围猎活动，实际上也是一种大规模的水上军事演习。它是需要充裕的财力和旺盛的生命力做支撑的。康乾盛世，他们有这样的资本，同时不乏强健的体魄和雄视一切的胸襟。于是，京郊这片古泊大淀，既是清帝们的水上乐园，也是他们保持武功，彰显强悍，威慑四方的校武场。可惜，乾隆以后，清廷日衰。白洋淀的湖面上，再也见不到满族子孙们矫健的身影了。

抗战时期，日本人又看上了这片水域，将其作为保定至天津的水上运输线。一时间，白洋淀的湖面上，呈现出舟楫穿梭、船艇往返的繁盛景象。清风徐来，撩起绵绵思绪。眺望遮天蔽日的苇丛，环顾迷宫般的叉巷，自然想起孙犁笔下雁翎队伏击日军运输船的战斗场景。于是，水生们头顶荷叶，于水上神出鬼没的全部想象，还有那位小兵张嘎调皮机灵的缥缈睱思，随一湖碧波逐次展开……

那座漂在水上的小岛到了。岛上塑有孙犁座像，建有孙犁纪念馆。用毕午餐，与孙犁恬淡而温润的目光对视，油生高山仰止之慨。步入馆内，本想静下心来重温那段历史。无奈同伴一再催促，只好匆匆一瞥，赶紧上路。我们的下一个行程，是参观湖畔一个展览馆。它的名字，叫“雄安印象”。其实，我们此行多半就是冲着雄安来的。最近这几年，作为“疏解北京非首都功能的集中承载地”，雄安的名头，显然已盖过了白洋淀。尽管选址雄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白洋淀。

看来，对京郊这片古泊大淀，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认知与寄望。

去“雄安印象”的路上，透过车窗，我们竭力搜寻着想象中的新区“高大上”景象。“三年新冠疫情，客观上延缓了雄安的形象进度”。解说员似乎看出了我们的心思。不过，当我们站在偌大的雄安新区规划沙盘模型前，依然震撼了。“千年大计、国家大事”，“世界眼光、国际标准、中国特色、高点定位”，横壁上一个个鲜红的大字，令观者浮想联翩:依偎白洋淀近400平方公里水域，未来的京津冀腹地，一座蓝绿交织、水城共融、组团集约的千秋生态之城，应势崛起！

穿越唐山宋水，沐浴明月清风，承载时代厚望，白洋淀上的缕缕清风，正在向世人开启一段崭新的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