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全胜 | 问在中秋

田家无闲月。农历八月是收获希望、播种希望的月份，是一年农事酣畅的好光景。都这么忙碌了，但不知为何老祖宗偏将中秋这个重要节日定在八月十五？

儿时我栖身于大别山腹地，山里中秋不闻锣鼓喧天，不见华服盛装，更无繁复礼节，但确有节日的热热闹闹。河畔山腰处，炊烟次第起，户户砧声响，东家捞溪虾，西家炒板栗，李家烧仔鸡，张家蒸桂糕……活跳跳的烟火气，香喷喷的节日味儿。

仅有这些，远远不够，还有两件大事不可或缺：一是娘家人接出嫁的姑娘回家吃团圆饭（因深山交通不便，早年外嫁女较少）；二是晚辈登门拜访长辈，奉上印着桂花纹样“福”字的月饼。如今，山村月饼搭上乡村振兴的电商快车，酥香飘越山海，祝福遍及天涯。

热闹之余，懵懂的我也常自问：这哪里是过节？分明是忙中添忙，累上加累。但疑问从来不影响我过节的快乐，更不影响我对中秋的眷念，因为这一天男女老少都开开心心，鸡犬相闻的山野荡漾着沸腾的欢笑。

好奇又好问，这是童真酿成的密语。我也曾是个看雪问雪、淋雨问雨的痴儿。面对中秋这般“大疑问”，自然憋不住。被问烦时，爷爷烟杆一磕火星溅落：过节从不是负担，再忙也得过！谁不是父母生养的？多副碗筷是团圆，一口月饼是团圆，瞥眼月亮也是团圆。没有月饼，尚有月亮；没有月亮，仍有水井——那圆圆的井口、清清的井水，照样能甜透人心。

当年只觉这话刺耳，如今方悟，它如陈年桂酿，历久弥香。老祖宗执意将中秋楔入农忙，或许正是为告诫世人：岁月何止匆忙，生活更需一夜明月可赏、一日团圆可期。

在现代交通与通信尚未普及的年代，山川阻隔，音信难通。明月便成了彼此守望的灯塔。中秋的月格外澄澈，更易勾起绵长的思念。那轮高悬的玉盘，承载着游子对家国的眷恋，传递着亲人爱侣间无声的牵挂。月光能跨越千山万水，亦能寄托无尽的心语。正因如此，古人才咏叹“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今人才传唱“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

原来这轮明月，不仅是时空的见证者，更是情感的同心结，让天各一方的人们心意相通。将八月十五定为佳节，既是人间真情的印证，也是天人共度的诺言。或许，“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孤寂，恰是此情此景的另一种浪漫。

那年月家庭照明主要依靠煤油灯，大人小孩都眼巴巴盼着夜夜有月亮升起。有月亮的夜晚，山林被月光洗得透亮，树影在银波里婆娑；田间地头晃动着荷锄晚归的身影，大路小道上闪动着星夜赶路的行人，房前屋后穿梭着嬉戏奔跑的孩童。和小伙伴在月光下追逐打闹时，蓦然发现，脚下银光铺路，头顶月华如瀑——这轮明月，原是亘古不灭的灯塔。用一整个节日来礼赞月亮，一点也不过分。

中秋赏月，既是对光明的感激，也是对希望的追寻。从此，中秋那轮满月便成了我童年最温柔的期待，常想若是没有月亮，水中捞月的乐趣该少多少；更会遥想在没有油灯电灯的年代，若是没有月亮，祖先们的夜晚该是多么漆黑漫长。如今想来，我们当年对月亮的渴望，何尝不是对光明的本能向往？如种子破土向阳，似溪流归海奔涌。

月亮如同一面镌刻时光的古镜，万千年来一直帮助我们认识这个世界。古人通过观察月亮的阴晴圆缺，不仅创造了农历，还推测出地球形状、掌握了潮汐规律。那些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的美丽传说，其实都是祖先对宇宙奥秘的诗意探究。

如今，这轮悬于农耕文明上空的古镜，已成为指引人类探索太空的“灯塔”。在这个新时代的中秋节，嫦娥六号正在月球背面开展科学探测，续写着跨越五千年的文明接力。我们把月球当作通往更遥远星空的驿站，那些古人写在神话里的太空梦想，正在通过现代科技慢慢变成现实。

这面历经45亿年沧桑的太空之镜，既是记录地球历史的密码本，也是人类探索宇宙的金钥匙。从古人笔下的水墨丹青，到如今全息星图的精准测绘，我们渐渐明白：中秋的月光早超越寄情抒怀的朴素意义，已化作文明迈向星际的永恒航标。中秋的团圆，是归途亦是征途。它不仅饱含着血脉相连的温情，更镌刻着人类自强不息的每一个足迹。

人到中年，心湖愈发浩渺。当八月十五的月光倾泻大地，我不免细数四季轮回——回望着春夏的蓬勃，盘算着秋冬的棋局；一年好景君须记，该收的收，该种的种。月光掠过旱地，农人俯身捧起瓜熟蒂落的圆满；月影浸入水田，稻茬如缄默的哨兵，以站立的姿态守护新一季的誓言。这既是四季的法则，也是生命的偈语。

一枚月饼，是祖先的良苦用心，将明月凝于掌心以警后世。掰开时，馅料里封存着五谷的密语，糖霜中沉淀着文明的星芒。这小小食物，诉说着宏大的生命哲理——季节不可误，人生不可虚度。我揣测，中秋或许暗含“中年如秋”的深意：既有稻谷归仓的匆忙，又有麦种入土的仓促，亦有树叶飘零的惆怅。近年中秋，我一次次对月凝望，实则一次次向心叩问。

皓月当空，不仅洇染古村的小桥流水人家，还镀亮都市的琼楼玉宇，更叩醒我们心中那些未圆的缺憾与已满的从容。原来天上月的圆缺本是幻象，人间盆中月的盈虚方显真章，而心炉里那轮历经百炼的明月，才是终极的谜底与答案。

时移世易，但月光亘古如新，其温润澄澈的本质从未因人间沧桑而减损分毫。在北斗卫星掠过桂花树梢的今夜，我伫立于无边的清晖之下，凝望心头月儿的圆缺——才惊觉，它正以同样的皎洁，洗净我心上之秋。金风拂过，每一道愈合的裂痕都成为月光跃动的航道，我的心神从此御风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