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祖峰 | 荆州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词似残阳，如江水奔涌，千堆雪浪，浩渺烟波。风云际会，龙虎相争。黄粱梦尽，笑谈风流。三国的魂魄：司马懿的权谋，曹操的雄才，关羽的忠义千秋，刘备的壮志，诸葛的尽忠。官渡奇袭，赤壁烈火，夷陵烈焰，乱世争锋。那个短暂的时代，群星璀璨，英豪辈出。英雄的壮志，熔铸历史的骨架，于诡谲奇谋的烟波里，撕裂九州棋局，鸣奏问鼎中原的战歌，终化作丹青史册上，浓墨重彩的笔落。一座荆州城，半部三国史。荆州，一座被历史铭刻的城。

我记忆中的荆州，却非史册的波澜壮阔。险峻的长江在此处温驯，静静流过。古老的城墙浸染暮色，玻璃幕墙折射流动光影，人潮汇成时代的脉搏。更有大赛巷里，美食蒸腾的万家烟火。我生于这片沃土，江汉平原，鱼米丰饶，稻香蟹肥，人才辈出。时光悠缓如水，明月星光熠熠。清风袅袅，拂过梧桐枝头。急雨中的燕子，掠过湖面，漾开圈圈涟漪。微波湖的粼光，映着汉白玉桥。中山公园的翠碧，难掩春秋阁的笑。这便是自然的荆州：春雨漫舞，夏蝉聒噪，八月桂香浮动，凛冬飞雪冰清。我予她浪漫书写，她报我温柔回眸，无须期许海枯石烂，自我降生，便已红尘执手。

生在荆州城，长在胜利街。天涯白云远，心系故土情。即便我如蒲公英，飞絮漫天，随风飘洒，跃高山，过大川，在天涯生根。夜深人静时，门前榆树高，小院飞檐挂。梁下栖燕子，榴花点绛唇。此景常在梦境深处，向我招手。小院天井深，青石落地宽，三两石级，百花露风华。院中花草繁盛：金丝吐蕊凌风菊，星幕满天米兰粒，含笑娇羞秋波重，玫瑰浓情烈火烧，金银花开黄金玉，茶梅凛冬枝头俏。花落花飞花如雨，小院幽空惊虫鸣。四季流转：春雨莹润拂新绿，夏阳炙烤蒿草劲，秋望青云掠白雁，冬雪落羽覆冰晶。一年四季，花叶繁簇，四季一年，花语缠绵。

小院岂止花草？青陶水缸内，假山伫碧波。金鳞染霞光，墨龙戏乌云，珍珠披星晖，狮首显敦厚。水泡眼轻挑灯笼，盈盈游弋碧波下。阳光轻抚，珍珠鳞熠熠生辉。它们灵动，欢畅嬉戏。凝望时，恍闻海的女儿细语；她倏忽躲入石罅。假山下，金钱草离离；匆匆一瞥，水中花影迷蒙。轻叩缸壁，七彩灵光跃入山水画境，水雾氤氲间，似有凤凰清啼。流云清风掠天井，夕阳轻吻小楼头。花语呢喃，暗香浮动，归燕栖檐下。尺阔小院，亦载春秋，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绿水淼淼微波湖，烟柳依依拂玉桥。春秋阁望叔敖墓，星河沉醉凝望舒。中山公园的葱茏，宛若大地铺展的翠云。清风袅袅过，枝叶慵倦舞婆娑。扶光醉染天际酡红，投下万缕金丝，千丝迷踪，穿清雾，晕朦胧，于枝丫隙间，跳跃欢快的音符。垂髫孩童，耄耋老者，静静步入时光卷轴，身影定格成回首的注脚。儿时在此嬉戏，青春懵懂行过，终被时光推入中年征途，弹指一挥，笑看斜阳沉落。春秋阁兀自伫立，关羽终失荆州。关公夜读春秋的塑像，静默如亘古。大人物的心事，布衣难解。阁楼庄严肃穆，青石基座宽阔坚实，汉白玉栏拱卫，立于小丘之巅。与之默然相望的，便是孙叔敖的墓。

孙叔敖，楚之令尹，春秋名相，佐楚庄王称霸诸侯。身前功业赫赫，身后家无余财。荆州素有“宰相之城”美誉，百余名相出于此。更有大明首辅张居正，故居犹在城畔。此地莘莘学子，学富五车，腹藏经纬，志在庙堂，心怀天下。胸中高远之志灼灼，于光阴淬炼中，锻造学识之辕驾，宦海浮沉，风云际会，谱写忧国忧民、华夏中兴的壮阔乐章。

拂过历史的烟尘。江南烟雨，抚弄柳枝婀娜，掩映亭台青翠，浅勾一笔眷恋。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雨丝滑落澄净湖面，绽开晶莹花朵，微漾圈圈涟漪。风携水润，水吟风歌。燕子低掠，斜阳熔金，白桥烟雨朦胧立，雨压低垂翠柳枝。远天纤凝透扶光，半湖幽碧半湖明。雨脚渐密，如急拨帘珠。忽忆小萍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诉相思。湖边芙蕖袅娜，莲叶难掩菡萏。烟雨晕染，一派空蒙。锦鲤碧波潜游，珠落玉盘声声碎。那无计消解的眷缱，终化半缕相思，一缕闲愁，萦绕心头。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荆州，本就是历史深深嵌入的一处注脚。滚滚长江，自此奔流。“万里长江，险在荆江”，不仅九曲回肠，更是“人在江底走，舟在楼顶游”。荆楚大地低伏于江面之下，尤惧夏洪肆虐。雄伟荆江大堤，逶迤如卧龙守护。堤角处，万寿宝塔深嵌堤身，铭记抗洪岁月。长江大桥飞跨凌波，远眺若驻足云端。晴川历历，芳草萋萋。堤上绿荫如盖，展翠成屏，清风徐来。风跃动的音符，似蝶舞翩跹，栖于颤枝，抖落芬芳墨点。江潮翻涌起雪浪，落晖残阳融千帆。石矶宝塔千载过，笑看红尘难少年。

江流不尽，浪涌不息，行舟匆匆过。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太白暮年，乘兴畅游，宦海沉浮或已释然，江陵亦非归处。江陵古城（荆州）犹在，青砖白石垒就巍巍城墙，护城河碧水萦绕。城外不远，屈原高冠博带，昂首问天，《天问》《离骚》之魂永驻。城东门前，金凤广场凤凰浴火，振翅欲飞。天边红霞熔铸宾阳楼背影，迷离金光漫过古老门洞，车流汇入红尘烟火。千年沧桑，英雄际会，化作熠熠星辉，凝为朝露，在青石巷陌，城垣松柏间，低徊一曲三国风云的绝响。

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那些风云际会，扭转乾坤，终成坊间闲谈，荒冢枯骨。生生不息的，是闾巷炊烟，万家灯火。游历四方，最是牵念故乡滋味，远胜他乡盛馔。小小大街巷，便藏此真味。大连面，非大连之产，乃荆州独有。鸡丝、鳝丝、卤肉片为码，全鸡大骨熬就浓醇高汤，配以筋道碱水面。醇厚汤汁在舌尖旋舞，暖意融融熨帖肺腑。恰似风月浸染江南雨，蹁跹蝶影栖落荆堤花丛，轻染一阙蝶恋花。泡椒鸭汤面别具一格，汤头微咸回甘，鸭肉敦厚入味。排骨黄豆糯米粥温润绵密，汉口豆皮外脆内糯。牛肉米粉酣畅淋漓，羊杂面辛香热辣，热干面酱香浓郁，米元子清甜爽滑。林林总总，皆为晨光中的绝佳滋味。

荆州油焖小龙虾，声动九州。蒜蓉鲜香，油辣热烈，红艳似火，味压群伦。我揽明月舞清影，杜康伴我慰平生。小酌怡情佐虾蟹，恍如龙帝御风行。沙道观鸡，迥异新疆大盘。本地鸡啄食五谷，渴饮清泉，肉质紧实，本味悠长，巧手烹之，那熟悉的味道便融化了岁月沧桑，携一缕乡情，酿作心头阑珊的暖意。水煮财鱼，红烧甲鱼，自是荆楚名馔，舌尖永驻的念想。

阳光漫过古城门洞，明月醉入万家窗棂，燕子轻点湖心烟霭，梧桐飞絮幻作蒲公英的云朵。儿时，青石板上溅落银铃般的欢笑。青年，荆江堤畔坐看大江东去，落日熔金。中年，北京路上踟蹰，细品生活百味。这些生命长河的星火，撞击澄澈年华，化作蹒跚途中的微光，漫漫长夜的慰藉，于心间脉脉流淌。犹记“活力28”畅销全国时的自豪，难忘1998年洪水滔天，举国同心，共守家园。几度降服洪魔，终令狂龙俯首。勠力同心之后，便是凤凰浴火的涅槃。穿过时光罅隙，得见关公背影的苍凉；拨开历史烟云，仰望张居正改革孤影的巍然。点点滴滴，涓涓细流，明月星光，风云际会，终凝为晨露，醉染了斜阳。月光轻抚城墙蜿蜒的脊线，江堤上，灯火阑珊如星河低垂。

我本荆江堤畔草，古城外茎苗。根啮青石隙，叶饮千秋霜。王侯霸业烬青史，铁马金戈没尘嚣；独这古城苔痕沁凉，微波柳浪垂绦，大赛巷烟篆形，小院天井花香洇染，岁岁年年，蚀尽了千年冷月，吞吐着亘古未绝的人间吐纳。我魂终坠此温壤，乃化芥尘微芒，逐那奔雷撼岳的大江脉动，待来年春汛裂壤时，于古城垣底、荆江堤畔，挣出又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