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文国 | 春草情思

又是一年春草绿。在东北这样冬季漫长的地方，春天应该从春分才开始的。每到春分过后我都要来到南湖公园踏青，踏着逐渐泛出若隐若现的春草，春天终于在春分之后才姗姗来迟，给大地涂抹上淡淡相间的底色。

春草是报春的使者，让人感到春天万物焕发出来的勃勃生机。唐代诗人韩愈别具情致地写春草：“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描绘了连片的草地远看似乎已满是蒙蒙绿色，但走近看，却又好像没有了。在远方淡淡的一抹，在眼前都消失了。诗人白居易在他的《钱塘湖春行》诗中写道：“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描绘了西子湖畔的早春，一派蓬勃的春天气象。

在古人眼里，春草是多情的，是诗人寄托情感的载体。以春草为意象，抒发离别情结的诗句不胜枚举：南朝诗人江淹的《别赋》：“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谢灵运的《悲哉行》：“萋萋春草生，王孙有别情。”

南湖公园那淡淡春草，不正是人们特别热爱的绿色地毯吗？人们在这里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高兴地在草地上欢歌跳跃，激起了人们对新生活的憧憬，渐渐地我明白了，不仅农村人喜欢春草，城里人同样喜爱和离不开草的。在我的心灵深处，更加深了对草的依恋之情。

望着眼前似无却有的草地和湖边滩地，只要你弯下腰仔细瞅，这阳坡湖畔，茅草下不都是新发出的草芽吗？埋了半截身子的枯黄草茎破土而出，探头探脑的嫩芽，像刚出壳的鸡雏将小黄嘴伸出窝外，草芽在含羞地向大地母亲报告着春天的到来。过了半个多月，当你再来时，南湖公园到处是一簇簇、一丛丛的青草了，更令人惊喜的是，十分熟悉的生长在家乡一带的苦菜、蒲公英在这里生长得水灵娇鲜。这小草拨动了的情丝，我拔起一株，放在手心，仔细观赏着放在鼻下，贪婪地闻着，感到格外亲切。由此我想，在所有的植物中，草的生命力大概是最强的了。它既能生长于山清水秀的江南之乡，又能扎根于天寒地冻的北部边疆，既能生长于雍容华贵的城市花园，又能扎根于黄风四起的荒坡野岭，甚至人践马踏的大路旁，山势险峻的岩峰中，它也生存。每到金风萧瑟的秋季，那一粒粒成熟了的籽粒，便依风飘荡，随水逐流，或黏在人的裤腿上，或扒在动物的皮毛上，不管离开母体多远，不管落在环境多么恶劣的地方，它都默默地蹲了下来，投入大地母亲的怀抱中，忍受着寒冷，忍受着饥渴，只要等待来年冰化雪消，一株新的生命便顽强地冒了出来。

我是在农村长大的。从童年起对草就有特殊的感情。因为，草给我的童年留下了欢喜；记得每到春天，我赶着牛儿到山坡去放牧，吃了一冬干叶枯草的牛儿，见了鲜嫩的青草，贪婪地舔着、嚼着，头也不抬，闻到清凉甜香的草味，我也像干渴了一冬的牛儿一样，挖出草根来，剥去外皮放到嘴里嚼了起来。因为没有吃过糖和蜂蜜，这草根就觉得甜极了。这时，如果有人问我，什么最甜，我便会对他说：草根。到了炎炎的盛夏，穷人家的孩子哪有钱买帽子遮荫哪。我就采集大把大把青草，编起草帽圈戴在头顶，遮住了太阳的暴晒，给我送来了凉爽和惬意。这时，如果有人问，什么最需要？我会毫不迟疑地回答：茅草。冬天了，大地冰封雪裹，在零下三十几度的严寒里，手脚冻得像猫咬，如果把乌拉草砸成绒状后铺垫脚底和裹在脚上，脚就像伸进热炕头一样，暖暖和和的。再戴上乌拉草絮的手闷子，手不但不冻，还会热出汗来。这时，如果有人问，什么最暖和？我会立即回答：茅草。可见，草是这样无私地把自己奉献给人们。

毕业分配了，怀着“要做昆仑山上一棵草”的志向，分赴艰苦的地方。火车载着我向吉林省大西北驶去，接近黄昏，火车在一个不大不小的车站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停住了。这就是我要工作生活的地方。走出站台，一股带沙粒的大风呼地一声扑了上来，从远处一看，整个县城白茫茫一片。除了零零落落的瓦房外，到处是光秃秃的碱土平房。我心里暗想，这个鬼地方，可能连草也不能长。这就是出名的双辽县城郑家屯镇，当地人说：“一进双辽府，先吃二两土，今天吃不够，明天给你补。”双辽县风沙干旱，沙包碱片地多，环境恶劣，每年从春到秋，都要刮上十几场七级以上的大风。男人戴风镜，女人裹纱巾，要不没法出门，双辽人民与大自然的抗争中，不畏艰难困苦，种草种树，栽种上山西的柠条、沙枣和当地快杨，种上内蒙的碱草和羊草，不仅固住了沙丘，改造了盐碱地，也改善了人居环境，可见草对人类生存太息息相关了。

草是无私的，而又是无畏的。没有人播种，没有人栽培，没有人施肥，任人践踏、采撷、焚烧，给人的印象是轻贱、卑微，不屑一顾。草凭着自身的无限旺盛的生命力，倔强地生长不息。不是吗，牲畜啃了，数日再绿；锄成断节，新芽又抽；霜打不死，日晒更青；就连野火和洪水也是奈它不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洪水卷地过，草竟破土抗争。逢灾受难，历经磨劫。草始终不舍贫瘠，无须浇灌，紧紧地偎依土地，无声无息地起着防止水土流失、增加土壤肥力，减少尘埃和净化空气的作用。据科学家们测定，每平方米草可吸收1.5克二氧化碳，并能吸附和滞留空气中的灰尘，小草在用碳酸气和水作原料，在制造出自身糖的同时，还释放出氧气来，给人们以清新的环境。草不仅是牲畜的饲料，而且为人类健康贡献了自己的身躯。小草似乎懂得，它的生命，它的一切．都是大地母亲给的，所以，它也毫不吝惜地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大地母亲。古诗说：“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不正是小草的自白吗？不是吗，我们的《本草纲目》上记载，人所有的疾病都可以用草药治疗，草药有妙手回春之功效。难怪诗人张志民歌唱道：“草，的确不是人参，但人参怎么也代替不了它的价值；在山民们的屋顶，在逃荒者的背上，在杨靖宇将军的腹腔……”因此，我们似乎从草这里体会到一种哲理性的东西，为草的这种谦逊的品格，朴实无华的作风，勇于献身的精神所感动。让我们的人间永远芳草萋萋，大地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