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80多岁的高龄,还经常手拿一份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为什么呢?
其实,我的母亲没有读过书,连小学都没读过,但她认识自己的姓名——李甫元。母亲出身于临武县李家村一户贫苦农民家庭,从小就在苦水里泡大的;后来嫁给从江西来临武媒生的熊老板,日子才过得好些。
母亲给熊老板生了三儿一女,她希望儿女们能够比她过得好。临近临武解放时,她看到有人在卖田地,她想乘田地价格便宜不如买一点,让儿女们今后衣食无忧。于是,她便用自己的私房钱买了几亩田。当然,这是我长大了才听母亲说的。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她美好的愿望却闯下了大祸。她不知道共产党革命是为穷人打天下,建立政权后是要实行土地改革的。而土改政策就是把地主富农的田地没收,然后分给贫苦农民。她更没想到,田地被改出去,自己还要评上“工商兼地主”的阶级成分,以致使她和她的儿女今后都吃尽了苦头。
记得在学校读书时,有人说我没有和剥削家庭划清界限。可我不知道怎样才叫做划清界限,是不是不叫他们爹娘呢?那该叫什么?我觉得母亲思想并不落后,她不但遵纪守法做个良民百姓,而且具有爱国情怀。她告诉我,抗美援朝时她捐出了自己的首饰支援国家购买飞机,还得到县长的表扬。
当我长大后,在学校里由于家庭成分问题受到委屈时,我生气地埋怨她:为什么临到解放人家卖田你却去买田,结果买了一个地主帽子。母亲好像比我更委屈:谁知道会这样呢?她又安慰我:“工商兼地主”是以工商为主,总比“地主兼工商”要好,我和你爹都是有选民证的。
也许是母亲意识到,由于自己没文化,看不到国家的形势变化,才出此昏招。因此她对我们儿女的读书学习很重视。她曾经跟我说,我父亲文化不高,希望我一个哥哥读完高中就辍学,帮他记账做生意。为了捆住我哥的身心,父亲还出了个主意让我哥娶媳妇。可是我哥不答应,强烈要求去考大学。母亲坚决支持儿子,尽力帮助他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后来我哥考上了北京工业大学,再后来又被选入清华大学深造,毕业后为国家做出了贡献。
然而我哥上大学是1950年代的事,到了1960年代在学校贯彻阶级路线,我另一个哥哥和我就倒霉了。我另一个哥哥读到高中就考不到大学了,即使成绩好也不行。至于我,读了初中就下乡当知青了。我们小一点的三兄妹,无一例外地都成了地球修理工。母亲看到我们一个个带着简单的行李下到农村去,不知她有多自责伤心呢。
我小时候搞不明白,父亲做布匹成衣生意为什么是剥削呢?买几亩田地又有什么过错呢?随着年纪增大,我通过学习,知道“工商兼地主”属于民族资产阶级,按党的政策这种阶级成分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因为五星红旗上有一颗星就是代表民族资产阶级。然而在某个历史阶段,有人拿着阶级成分大作文章,是因为他们出于某种目的把“阶级斗争”扩大化了。正是由于”成分”的缘故,他们二位老人很长时间没有一个儿女在身边陪伴,而且在“文革”中流离失所,被人家像撵鸭子似的赶来赶去。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全国人民在党的领导下,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不再搞什么政治运动了。我家经落实政策搬回了自己的老家,母亲终于住进了自家的房子。不知为什么,她又关心国家形势了。她虽然喜欢看戏看电影,懂得许多东西,但仍然识字不多。于是她要我们给她讲时事,读读报纸。有时她也拿着报纸翻来翻去,不知她在找什么。
母亲是1989年过世的,那年她86岁。
我们儿女每年清明去扫墓时,都要在她坟前放上一张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