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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洲康 | 放生

2026-09-22 11: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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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在南岳衡山避暑,曾在一个锅里吃过饭的老工人邀请我去保护区看白鹇、白颈长尾雉,还说机会好可以看到野猪、猫头鹰、华南兔什么的。我看到那张古铜色的布满如松树皮皱纹的脸流露出得意的成就感,激起我的好奇心也想去看半辈子曾经相守呵护过的保护区。

记得初来南岳衡山时,保护区似一个有点贫血的老人,看上去有点嶙峋,森林植被少而单一,野生动物种类少,有些种如穿山甲、娃娃鱼已经灭绝。为修复生态,想过很多法,譬如造林、放生、封山、升级保护区,生态在回血,可肉眼看不见。没想到我离开短短几年,生态慢慢地修复,森林植被覆盖率高,野生动物增多,确实让人感到震撼。

想起在修复生态时,最有趣最开心莫过于放生。那时我已是林家铺子的小掌柜,每年都要放生大量的野生动物,包括蛙、蛇、鹰等,不为功德,也不是慈悲,更不是修行,只为保护物种,让食物链延长,让自然更和谐,让生态更美丽。

有次去老龙山巡查,窄窄崎岖的林道布满了陷阱,用树叶伪装的陷阱安装了铁夹,稍不注意人也会被夹,莫说兔、獐、野猪了。在茂密的森林掩映的小路上,看到有只灰色的华南兔被铁夹夹了前腿,豆大的眼睛流露出绝望的惊恐。我走过去抚摸着兔的耳朵,同行的帮兔子松开了铁夹,铁夹的力大几乎夹断了兔的腿,我们包扎好兔的腿就放生了。我现在还感受到放生时的愉悦,看着灰色的兔一步一回头地钻进茂密的树林,忽然感到天地开阔。

走在布满陷阱的林道,想起《史记.殷本纪》载“网开三面”的故事,汤出,见野张网四面,祝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汤曰:“尽之矣!”乃去其三面。祝曰:“欲左,左;欲右,右。不用命,乃入吾网。”四千多年前,商汤就有好生之德,到了物质文明高度发展的今天,人类的贪欲将野生动物赶尽杀绝,让人类共生地球的生灵已经无路可走,少了网开一面的慈悲,似乎感到狩猎文明衰退了。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庄子的《齐物论》站在不可攀登的高度提出“天地人合一”的理论。先秦时便有了放生实例,据《列子.说符篇》记载邯郸百姓在正月初一向赵简子献鸠放生。

曾经读过达尔文《物种起源》,物种靠生存斗争进化,人与自然是遵丛林法则运行的,适者生存、弱肉强食。其实人类自身也是按自然法则生存的,自古到今,从国内到国外,无不贯穿着丛林法则。打开中华五千年的历史,中华民族创造辉煌文明,同时多灾多难,有数次到了灭族亡种的地步。究其原因,超时代的“天人合一”文明遇到尚未开发的野蛮的行为,只有饱受灭顶之灾。如“五胡乱华”时,鲜卑、羯将汉族女子充为军粮,并称作“双脚羊”。还有每次改朝换代,无数的鲜活的生命在残杀中消失,世界并没有往庄子的思想走。早在两千多年前的庄子提出的“天人合一”思想,似乎被二千年后的达尔文物种进化论所否定,也似乎被人类自身或人类与其他生灵之间残酷的杀戮所否定。

人类,万物之主,与天地并称“三圣”,将丛林法则演绎到极致,那还有容忍世上其它生灵的存在。人类放眼自然界,一切生物都是养人的,凡是背朝天的动物都是给人吃的。也许人的强势,许多生物在慢慢灭绝,人类将成为地球上孤家寡人,将生存的地球破坏了,如此不可避免地走向灭绝。

“生态兴则文明兴,生态衰则文明衰。”

我读到这哲理名言时,感觉到延伸中华五千多年的生态文明。生态囊括人类和自然,生态文明就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将鸟、蛇、蛙诸多野生动物列入保护范畴,禁止猎杀和食用。不再无序开采矿产,严禁破坏山河与环境,让天更蓝水更美空气更清新。生态在慢慢修复和变好,按佛教的标准是做了件大功德,也高度契合庄子的梦。

也许与职责有关,也许生活在宗教圣地,也许受庄周思想的感染,与放生结下了不解之缘。在林家铺子工作时,每年要开展集中行动,打击捕捉、贩卖野生保护动物。有时早上与执法人去集市巡查,穿着寻常便服,装成逛市场的小市民。网袋里活蹦乱跳的青蛙,发出清亮的蛙声,已付钱的青蛙被商贩剥皮,露出光溜溜的身子,看着非常剌眼。商贩还认为我们是购买的,热情地招呼我们,只有那些老贩子看到我们就会跑,或者将野生动物藏起来。看到我们查扣青蛙,有的贩子蛮不讲理抗法,有的自认出门早了倒大霉。执法人员查扣的青蛙、蛇,还有猫头鹰、斑鸠、野鸡等,立即放生。青蛙、山龟大多放在华严湖,三面环山的湖不大,其实是个微水库,可名气大,是上世纪中苏友好时苏联专家设计的,也是世界上第一座整体倒制的坝。华严湖是南岳衡山最大的放生池,林业部门查扣的青蛙、龟,还有宗教界放生的,大多放在华严湖。

蛇、鸟、鹰放进岩鹰窝。南岳衡山是座耸峙云天的孤山,是五岳名山之一,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适合野生动物生长。放生蛇选在偏僻的山林,打开石丝袋,将蛇倒出来,蛇似乎僵死了,半天没回过神来,也许没弄明白又获得重新,才慢悠悠地向茂密的森林中游去。蛇,我有着特殊的记忆,记得小时候,晚上与兄弟去上茅厕,我走在最前面,提马灯的哥走在中间,我看到石径上有根黑的,似柴棍子,我想踩下去,可还是跨过去了,后面的哥发现是条蛇,还是银环蛇,我也庆幸,如果我踩下去被咬了,在山区村的晚上,是没办法救的。有时我想是祖宗保佑,还是心存善念救了自己。还有一次,我吃了中餐去学校,也许中餐吃得饱,母亲煮碗小麦面,味好极了。走了几里路,要穿过一片茶树林,此时涌起困意,要休息会,我刚坐下来歇气,前面茶树上掉下条大蛇往山下游走了。此时,我有点懵了,似乎有股神奇的力量在佑我,如果我不坐下来歇气,在穿过茶树时,蛇掉下来,岂不是吓得半死。后来,我也不困了,绕过茶树林,多走了七八里路。我怕蛇,也不吃蛇,对蛇有种特别的情愫。

青蛙、石蛙、蟾蜍,贩卖多,没收的多,放在水库,蛙放出牢笼,遇到水,蹬着腿,欢快的游水。“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遍”。这时的蛙声是获得重新的欢快声。蛙有益于人类,青蛙守护着农作物,让农民有收获,可人惦记着蛙肉的美味。蟾蜍,皮可抗癌,全身是宝,也许有臣大价值,捕捉厉害,数量在减少。放生的青蛙,还要守护,否则刚放生就有人捕捉。

鸟,放生在深山老林,“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待母归”。市场上猫头鹰、斑鸠、野鸡价格高,查获后直接放生,怕有人议论执法人吃了。保护区,植被丰富,阔叶树多,浆果坚果多,是鸟类生存的天堂。

南岳衡山,生态好,植被更好。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造林,引进了华山松、柳杉、油松、金钱松、黄山松。引种的柳杉适合高寒山区生长,只是生长太霸道了,树冠下寸草不生,浓密的树叶将阳光挡得严实,没有半缕阳光漏出。华山松,却不适宜,抵不住病虫害,几年的光景成片的华山松就毁了。有时候我想,还是老庄高明,道法自然,修复自然还是顺道而行,无为而治。病死的华山松又被灌木林所更替,几十年在灌木林上造林倒头来又回归到灌木林,在天寒地冻造林,流血流汗,付出的劳动换来的却是经验,大山植被也转了一轮回。后来有人想改变单调的林相,让绿色的森林变得七彩斑斓,在山中栽大树,似建造园林般地搞造林,想一夜之间成林,太急于求成的心态,结果都付之东流,栽一株死一株,高山造林哪有这般容易。封山育林,激活大山自然力量进行自我更新,让高寒山区的矮林多样化,如此浆果坚果多,适合动物及鸟类生存。

那时为营建优良的放生地,试图将保护区由省级晋升为国家级,只有升为更高的层级才能保护生态,才能有效地控制破坏生态,因为基层建功立业心切,容易出现牺牲环境的行为。当时敢想敢做梦,申报国家级保护区那有这么容易,难,真的难于上青天。涉及的利益关联方多,拟建的保护区属三县管辖,还有矿区、电站、茶场,建立保护区自然会影响生产和生活,有着强烈的反对声音。漫长的申报路崎岖坎坷,有数次处于绝境时,又遇贵人相助绝处逢生。幸运的是梦圆了,只是在摘到成功的果实时,离开了林家铺子。不过后来保护区要关停矿区引发上访,虽说离开林家铺子多年,还是挨了处分,受到屈辱,扣发奖金,影响晋级。虽然挨了罚,可想起放生在保护区的野生动物,心便释然,有所慰藉。

“这是红外线观测仪,用来监控狩猎的”。

老工人的话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在三岔路口,一株耸入云天的枫香枝桠上有个散发红光的仪器。

哦,快荒废的林间小路再没有陷阱和铁夹,在大山编织了如天罗地网的监控网,在硬件上控制了人猎杀野生动物的行为。

我似乎看到鸟、兔、蛇、獐快乐地生存,我似乎看到飞禽走兽与人并生,我也相信不再靠放生来解救野生动物的生命。

来源:中国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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