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江林 | 从城市记忆出发

四十年前在福州上大学，有一个周末，几位同学相邀一起到鼓山游玩，步行登山至灵源洞一带歇息时，只见眼前古树参天、浓荫蔽日，阵阵清凉从轻轻的滴水声处传来，环顾四周上下，满眼皆是摩崖石刻，顿感别有洞天、兴趣盎然。大家不顾汗水模糊双眼，赶紧驻足观看，争先恐后地说着自己喜欢的题字、书法和作者，在遒劲有力与飘逸清秀间不断切换画面，让海鸥相机留下一张张黑白照片，然后似懂非懂地观赏、品评那些带有游历感悟、人生寄托的文字，许久才不舍离开。这是我第一次比较大面积地看见福州的摩崖石刻，在被深深吸引、震撼的同时，感受自己翻开了一段历经久远、穿越古今的城市记忆。

后来上书法课时，听朱以撒老师讲鼓山摩崖石刻是从北宋开始的，汇集了篆、隶、行、草、楷等各体书法，是中国书法艺术瑰宝，也是文化遗产，具有重要的历史、艺术、科学价值，还让同学们有闲暇时一定要去鼓山看看。我们几个相视一笑：嘿嘿，我们早去过啦。再后来，我们又去了乌石山、于山游玩，其中不少摩崖石刻犹如书法课上各种放大的碑帖，横竖撇捺之间动静分明、精妙绝伦，我们惊叹那些藏于山林石壁中的神来之笔，联想起朱老师课上讲解的书法学习要领，他要求我们不停地临摹练习、体会比较，才能悟出真谛。也许那个年代练习书法称不上时尚，据了解当时在中文系里开授书法课程的大学，全国也许是独一无二。所以，一年的课程结业后，真正坚持下来写书法的同学少之又少。但到今天，年级里还真出了几个书法家，他们都是听了老师的话，能坚持下来的人。

大学毕业后，我离开福州回到生我养我的小县城工作，那里的风景名胜也有摩崖石刻，但比较零散，没有鼓山的多；或者，题刻的人也没有鼓山的有名。人生总有轮回。我在毕业二十八年后调入福州工作，而八年后再上鼓山游玩时，我已当了外公，带着妻子和小外甥一同去，也是在灵源洞周边，我们停歇、观字、留影，恍若回到自己充满活力的青葱岁月。小外甥用稚嫩的声音问我：阿公，怎么这里有这么多漂亮的字啊？我说，宋?王安石《游褒禅山记》有言：“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他朝我点头微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

其实，鼓山也好、于山也罢，在福州这座城市时代变迁、社会进步的今天，“险远”早已不在话下，“人之罕至”、“有志者”也被日新月异的便利交通和爱好旅游喜欢健身的人们轻松超越，只是山上那些承载时光的摩崖石刻，虽经时光流逝、岁月沧桑，仍旧古朴典雅、自然大方，似乎一点都没有改变，反而生生不息、历久弥新。

于是我想，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让这些古老的城市记忆能叙述传说、联通古今，并与一座城市的成长紧紧相连、令人难忘？是城市需要它、还是它需要城市？

在鼓山有一块福建省人民委员会1963年立的石碑，上书：“鼓山摩崖题刻，经本委于一九六一年五月公布为第一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我们今天仍能看到保存完好的这么多的摩崖石刻，这块碑为我们提供了答案，应该要感谢背后默默为此付出的人。一座城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时间会记录一切，过去遥远的人和事，慢慢地沉淀下来，就形成了这座城的记忆，而要有意识地加以保护传承，则是件颇为不易的事。

众所周知，文物是人类在社会活动中遗留下来的具有历史、艺术、科学价值的遗物和遗迹。它是人类宝贵的历史文化遗产。而“文物保护单位”就是根据文物的历史、艺术、科学价值分为三个级别，即：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市、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我不知道已有2200多年历史的福州有多少地方、多少文物被列为保护单位，其中又有多少是全国、省级、市县级的？但作为城市的管理者和普通市民，对其保护管理、科学研究和观赏评价，对于我们认识了解一座城市的历史文化、人文精神，乃至于透过这些城市记忆来启发、点亮城市规划与建设的思路，并促进当代和未来的城市发展，定会有很强的现实意义。

让历史照见未来。优秀的传统文化需要时间沉淀、保护传承才会丰富厚重而又熠熠生辉，个人家庭的“小我”也要融入社会时代的“大我”才能寻找诗、梦想和远方。一个尊重历史沿革、崇尚文化传承的城市，必然带来人才、创新、专利、资源、机会、资本的聚集。近年来，福州市把“福建高质量发展重要增长极、两岸合作重要门户、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核心区重要支点、优质幸福生活圈”作为战略定位统领全市经济社会发展，“海上福州”、“数字福州”也在稳步推进。2023年10月福州荣获首届全球可持续发展城市奖，这是联合国人居署授予城市可持续发展领域的高级别奖项，全球共有5个城市获奖，福州是中国唯一。

一个生机勃勃的福州正以其特有的潜力和魅力频频出彩，一个日新月异、繁荣昌盛的中国又何尝不是这样？

都说人总要择一城而居。福州是福建省的省会，也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拥有丰富的历史文化遗产和深厚的文化底蕴，她有山有海，景色秀丽、气候宜人，温润细腻、博大包容，这些内含在这座城市的记忆里都能找到出处，它们是读懂一座城市的密码，也是打开一座城市大门的钥匙。忽然想起清末民族英雄林则徐（福州闽侯县人）题的一副联子：“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如今，鼓山、三坊七巷、上下杭、烟台山等一大批城市记忆早已融入福州百姓的日常生活、人间烟火，它们共同组成了一张张福州的城市名片，宁静地传递着历史与未来和谐共鸣的智慧之声，这声音那么远、又那么近，她是我们依偎在这座城市臂弯中彼此珍惜的相互守望和地久天长的温暖陪伴。

从福州的城市记忆出发，最美中国其实就在你的眼前、就在我的身边，就在日复一日的工作学习中、就在年复一年的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向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