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在远方

在日月悠长的岁月里，许多逝去的人，都在时光里渐行渐远。而老耿，虽日子一天天过去，却仍没能忘记

他是我爱人单位的一名采购，没事就常来家中串串门，我也只是客套礼貌的应酬。他见人随和健谈。一说起厂里的历史故事，新闻故事，他肚子里就像藏着一整本书。后来才知道，他年轻时，曾是中学里的高中语文课代表。

老耿很幽默。有一次问他：“你瘦了？”

他一本正经答：“没有！”说着撩一下衣襟，笑道：“王八长肉，都在肚子上呢！”一句话，总能把我们逗得开怀大笑。

他常年在外采购，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这份职业，恰好与他骨子里的博学相融，让他有机会亲近名胜古迹，见识风土人情。常年辛劳，他却以苦为乐，也练就了一副好身板。

老耿的家在河北农村。当年他父亲被下放，在家乡为他娶了一房媳妇。妻子治家有方，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把两儿一女、孙子外孙一大家子安排得妥妥帖帖，日子过得红火安稳。可对老耿来说，那个家，他反倒像个外人，什么也插不上手。每次探亲，假期一满，他便匆匆赶回远在山西的单位。

他也曾邀妻子同游西湖，指着湖水，给她讲西湖的故事，念西湖的诗。

妻子却一脸烦闷，没好气地说：“那有啥意思？”饿着肚子空谈什么一望无际白茫茫的湖水，那些不顶饭吃的诗，有啥用？

老耿理亏，只能苦笑着，一声声“哦，哦”。

他的诗意，在她那里，一文不值。

后来老耿退休，从河北老家来太原领工资。我爱人留他吃饭，又让司机送他去火车站。司机回来说，老耿赶不上当晚的火车，得在候车大厅熬一宿。爱人当晚十点多下班回家，我把这事一说，他立刻又叫上司机，赶回火车站候车大厅找到老耿，把他安顿到酒店，才放下心来。

那个他工作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渐渐对他陌生。从退休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来过我们家。

老耿曾介绍我们认识他的一位老同学。一来二去，我和他同学的爱人成了很好的朋友。她是中学老师，我又爱写写画画，她常给我的作品以热情的评点和鼓励。老耿虽走了，我们之间的情谊却没有断。

一次饭桌上，大家聊起老耿。他的老同学动情地说：“别人都以为是他巴结我，错！是我在向他学习。是他把我引上了文学之路。上世纪六十年代，我还什么都不懂，是他带我去考古现场，在泥土里找出一枚古币，我才真正懂得什么是考古，什么是文化。”

一席话，让我醍醐灌顶。

我这才明白，老耿在别人心里，原来是这样分量的人。

那天下午得知了老耿去世的消息。他的老同学不顾年高、不顾路途遥远，连夜驱车赶往河北元氏，只想在入殓前，再见老耿一面。我爱人因是老耿单位人，需和单位其他人协商一些事宜，第二天自驾车，带着我和单位一位女同事，一同前往吊唁。

一路堵车，高速上滞留许久，晒了大半天太阳。赶到村里时，已是下午。村边一处精致的小院，进了小院儿是一栋二层小洋楼。进门是一面落地穿衣镜，镜前一口漂亮的瓷鱼缸。绕过镜子上楼，便是老耿的书房。

屋里有些乱，说是家人在给他找生前喜爱的物件，翻乱了。可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这里曾被主人打理得严谨细致、井然有序。

说是书房，我倒觉得像个小小图书馆。书架子一排又一排，画缸里有一卷又一卷不知是老耿作得画还是写得字。最让我心颤的是老耿多少年来剪辑的各种报纸杂志。分门别类，一本又一本，分别整齐地装订成册，标上题目。并分别整齐的摆放在书架前。我震撼了！我原先对老耿表面的认识与今天眼前的一切，产生了巨大的冲击！我站在那儿默默沉思良久。此刻，我才知道了老耿是个深藏不露真正的文化人！在他善良温和的笑意中，蕴藏着多少智慧。可我们今天刚刚认识他，却又过早的失去了这样一位朋友！

该死的两地分居。

老耿在省会城市生活多年，早已疏离了老家的人情世故。那间漂亮精致的书房，关的不是金丝雀，而是他无处安放的灵魂。他习惯了单位里热热闹闹、有人说话的日子，一退休回到冷清的农村，连个能聊几句的人都难找。儿子心疼他，在他曾经工作的城市，给找了个轻松的活儿——在服装城的旧纸箱收购点帮忙照看。

地方热闹，活儿不累，听起来再合适不过。

可一个人在外，衣食无人照料，终究不比年轻时。老伴儿远在老家，早已习惯他常年在外。他终于病倒了，说是感冒，电话里爱人说：“回来吧”。

我们这些朋友，也因各自忙碌，疏于问候。

听房东说，老耿感冒多日，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房东可怜他，送过一碗面条。

等到儿子来拉纸箱、接他回家，一路颠簸，他再也撑不住。就近送医时，人已经没了呼吸。最终诊断：心衰。

我常常想，如果不是一生两地分居，老耿的晚年生活一定不会这么尴尬。

他离开了熟悉的城市，回到并不适应的乡村，那间满是书香的书房，不过是他“诗意在远方”的精神寄托。工作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却不是他的养老之地。病了，累了，他也不好意思再麻烦这座城市里的旧友——他一定觉得，这个城市的一切，已不属于他了。

我觉得人与人之间，真得不必太客气！亲戚也好，朋友也罢，恰当的求助与伸手相助，带给彼此的，是温暖，是心安，是实实在在的幸福。

有人说，退休回农村养老的人多了，人家也过得很幸福。

可那是别人“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理想生活。而一个有诗意的人，他的理想生活又是什么呢？

一个本不该早走的人，就这样走了。

只留下一屋书香和一行行远去的脚印。他的诗意在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