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爱荣 | 滩涂上的生命密码

家乡有一片神奇的滩涂，它日日夜夜涌动着岁月的潮汐，不断地向大海生长。

这片神奇的滩涂，最出名的当数东台条子泥，它位于江苏省盐城市境内。东台条子泥湿地滩涂，堪称南黄海海滩上一幅会呼吸的锦绣。潮起时，海水漫过淤泥质平原，将滩涂晕染成深浅交错的褐黄蓝；潮落时，裸露的滩面缀满贝壳与藻类，又化作铺向天际的赭黄锦缎。

冬日清晨，晨雾如纱。我伫立于岸堤，举着相机静候潮汐的节奏，只见浅水区觅食的候鸟群先是零散分布，随着潮水缓缓上涨，它们渐渐聚拢成团，终于在某个瞬间，万鸟振翅而起——那景象不似寻常飞鸟掠过，反倒像骤然掀起的漫天的羽浪，密密匝匝地掠过我的头顶，精准投入大堤内侧那片720亩高潮位栖息地。

当鸟翼划破空气的呼啸声扫过耳际时，我看到成群的候鸟在潮间带翩跹起舞，看到黑脸琵鹭、勺嘴鹬、小青脚鹬等水鸟儿正在滩涂低头觅食。此时，我忽然读懂：这每年如期上演的迁徙史诗，竟是由这样一方静谧的高潮位栖息地，温柔地托举而成。

“720”，这个看似普通的数字，实则是滩涂上一道隐秘的生命符码。它的前身，不过是弶港渔民在盐碱荒滩上历代经营的720亩养殖鱼塘；如今，却在人类的巧思与敬畏中，变身为候鸟高潮位时的“避潮驿站”“能量补给站”和“快乐家园”。

这数字背后，藏着科研人员数年如一日的坚守：他们踩着泥泞追踪潮汐涨落，在寒风中记录鸟类栖息偏好，最终为这片人工湿地定下近乎严苛的“生存法则”——为适配不同鸟类需求，塘内高地必须保持“三分之一光滩浅水、三分之一深水、三分之一低矮植被”的比例，让鸻鹬类能在浅滩啄食底栖生物，鸭类可在深水区潜游，小型鸣禽则能在植被间舒适生存……这般精细化的管理细则，难怪湿地公约科技委员会主席雷光春教授评价：“如此贴合物种需求的人工湿地设计，在全球范围内都属罕见。”

这片720亩的栖息地，不是人类向自然的“索取式改造”，而是带着智慧的“谦逊后撤”。要知道，整个条子泥湿地保护区总面积约858平方公里，相当于120个西湖大小，而游人可涉足的体验区域仅约5平方公里，不足总面积的1%。更细致的考量还藏在时间维度里：游客下滩的时段，必是避开鸟类清晨与黄昏的觅食高峰；观景台的设计特意避开候鸟核心栖息带，人们站在木质栈道上屏息凝望时，海风拂过的间隙，人与鸟之间只隔着一层爽朗而轻轻流动的空气，在潮汐的起落中，共享着天地间难得的和谐与安宁。人们的这种“退”，不是妥协，而是对生命的尊重——人类主动缩小活动范围，只为给候鸟留出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720”的智慧，已经深深植根于条子泥的生态治理中。在这里，政府、科研机构与公益组织不是孤立的参与者，而是拧成一股绳的“生态守护者”：当地编制出江苏省首个滨海湿地修复专项规划，为生态保护划定清晰的“路线图”；与红树林基金会签约合作，引入专业环保力量；联合北京林业大学共建候鸟迁徙研究基地，让科研成果直接服务于湿地管理；更设立勺嘴鹬联盟秘书处东台工作站，将全球对这一极危物种的保护力量汇聚于此。这些看似繁杂的合作与规划，实则是为滩涂上的生灵编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生命安全网”。

在2800亩特意划定的红蒿地黑嘴鸥繁殖区内，专职守护者日夜巡逻，哪怕是风吹草动的惊扰，都要尽力规避；条子泥爱鸟协会则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从学生到退休老人的志愿者，他们定期参加鸟类知识培训、参与观鸟监测，让湿地保护的理念如潮水般浸润人心。当更多人懂得“每一株红蒿都可能藏着黑嘴鸥的蛋，每一片浅滩都是鸻鹬的食堂”，保护便从“少数人的责任”，变成了“多数人的自觉”。

生命从不会辜负这般精微的平衡，它们用种群的壮大，投下了最热烈的“信任票”。候鸟迁徙研究中心的监测数据，是最有力的证明：2019年10月，条子泥单次监测到候鸟5.8万只；2023年8月，这一数字跃升至11.3万只；到了2024年9月，更是突破18万只，秋迁季整个区域的水鸟总量更是超过30万只，相当于全球濒危水鸟总量的近十分之一。更令人振奋的是珍稀物种的回归：小青脚鹬，这种曾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认定全球数量不足1000只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2020年在条子泥观测到1150只，2023年再增至1560只；2025年春季观鸟赛的最新纪录更传来喜讯，条子泥已观测到鸟类410种，其中包括勺嘴鹬、小青脚鹬等4种极危物种，黑脸琵鹭等9种濒危物种，以及16种易危物种——这些带着“生存危机”标签的鸟儿，如今选择在条子泥落脚，便是对这片湿地生态最好的认可。

鸟类从不会用语言表达偏好，但它们的翅膀总能“辨”出环境的优劣，“识”出水土的善恶。鸟群在条子泥的聚集与繁衍，宛如一则无声的宣言：人类退后一步，生命便会前进一步。那些不断攀升的数字，不是冰冷的统计，而是鸟儿们用翅膀投下的信任票；它们种群的壮大，更是在印证一个朴素的真理——当人类放下“主宰者”的姿态，以“守护者”的身份与自然共处，生命便会以最蓬勃的姿态回应。

天色向晚时，我再次站在堤岸上。从南方飞来的候鸟，已在条子泥栖息了三个月，它们的身形愈发圆胖，羽毛也泛着油亮的光泽——那是充足食物与安全环境赋予的“健康印记”。尤其那被观鸟者亲昵称为“小勺子”的勺嘴鹬，它们的羽毛已从繁殖期的黑与棕红，悄然蜕变成越冬的灰褐，显然已为即将到来的南迁做好了准备。

此刻，夕阳的金晖洒满滩涂，将水面染成鳞鳞的碎金。鸟群在霞光中盘旋回环，鸣声清亮，直入云霄。眼前的景象，仿佛是自然之手正挥毫泼墨，在南黄海畔绘就一幅生机盎然的画卷。而人类终于在这幅画卷中找准了自己的位置：我们不是掌控笔墨的主宰，而是俯身呵护画卷的守护者。

720亩的栖息地，1%的游客活动区，410余种鸟类，1560只小青脚鹬……这些数字，都是滩涂上刻下的生命密码。它们既不宣示“人定胜天”的豪情，也不标榜“征服自然”的伟力，只低声诉说着古老东方的生存智慧——退即是进，舍方有得。在“让渡空间”与“坚守底线”的微妙平衡里，在“尊重规律”与“主动守护”的默契中，生命才能挣脱束缚，绽放出最磅礴的奇迹。

近年来，条子泥湿地保护工作持续推进，退渔还湿、生态修复工程让自然岸线逐步恢复，实现从单一管控到系统保护、从政府主导到多元主体参与的跨越，悄然书写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之道。

据媒体报道，2025年11月，一位特殊的“访客”——小美洲黑雁出现在条子泥湿地。这是该物种首次在当地被观测到，也将条子泥湿地记录的鸟类数量刷新至420种。此前，南京林业大学调查队还在此发现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彩鹮的身影。“彩鹮是朱鹮的近亲，数量稀少，曾被认为在中国野外绝迹。”红树林基金会条子泥工作站负责人李凌骜说，“在条子泥观察到它非常难得。”小美洲黑雁的出现，丰富了条子泥的生物多样性图谱，也印证了这里生态系统持续向好；彩鹮的身影，则是湿地修复成效的有力见证。

“条子泥的生态保护成效不只是在中国，也为俄罗斯、缅甸等鸟儿去到的地方，树立了标杆和示范。”国际鹤类基金会前副主席斯派克·米林顿如此评价道。如今，在全球生态治理的版图上，条子泥的故事，正是这种智慧与担当的最生动注脚：当人类愿意为候鸟“让”出一片水域，为草木“守”住一方滩涂，自然便会以万鸟归巢、万物共生的盛景，回馈这份温柔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