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2026年第9期｜龙一：长征小说与长征回忆录（节...
龙一，1961年生于天津，祖籍河北省盐山县。著有长篇小说《地球省》《烹调爱情》《借枪》《接头》《深谋》《暗火》《代号》《暗探》，小说集《潜伏》《刺客》《恭贺新禧》《藤花香》《美食小说家》和小说文稿《小说技术》等。小说《潜伏》《借枪》《代号》被改编为电视连续剧。
我第一次接触长征回忆录，应该是在一九七三年初。那年我十二岁，学习读书不久，然而书太少了。我向小学同学借了一本旧书，没有封皮，书页层层叠叠卷着边，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手，瓷青色的内衬页上，红色草书字体写着“星火燎原”，另外还有一个“三”字。让我高兴的是，这本书是横排版简体字，比竖排版繁体字的旧书好读多了。我立刻迷上了这本书，快速读完，然后开始读第二遍。转眼间到了腊月底，照例是该还账的时候，同学找到家里来要书，我不肯归还，好像还为此打了一架。最后，我从父亲为春节准备的年货中取了十颗奶糖和十颗水果糖给他，算是将书买了下来。记得如此清楚，因为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购书”，而且那年春节我没吃上糖果。
这本书一直陪伴我到考上大学，每年至少会读上一遍。图书匮乏时期的反复阅读和少年时代良好的记忆力，让我将这本书的大量细节深深存储在大脑皮层中。直到二十年后我开始研究中国革命史，三十多年后我开始写有关长征的小说，甚至到今天，它仍然在源源不断地向我输送养分。
《星火燎原》最大的好处在于，里边全是亲历者的回忆。很显然，多数亲历者的文化水平不高，但他们写得真切、坦率、实在，是小说写作者“间接深入生活”的宝库。二○○六年开始写作长征小说时，我已经研究了两三年长征史料，特别是有关长征的回忆录和日记，但受益最深的依旧是《星火燎原》第三册。如今我手边有二○○九年出版的全套《星火燎原》，网购得来容易，就不似当年那么爱若珍宝了。真是怀念那个如饥似渴的读书年代啊。
第一篇长征小说写什么呢？作为普通写作者，最好的方法便是“事情拣容易的干”，也就是说，自己擅长什么，什么事情做起来就不会太难。写小说之前我研究了十年生活史，最擅长的是钩沉生活细节和在细节与人物之间建立联系，那么，我就应该向王愿坚的短篇小说《七根火柴》学习，描写最普通的红军战士，讲述他们的故事，写一部中篇小说。
第二个需要解决的问题是，这位红军战士的家乡在哪里，他的叙述语言和文化背景是怎样的？从史料中看，红军中全国各地的人都有，但他必须得是一个在北方城市中长大的青年，因为我不懂江西、福建、湖南等地的方言和文化，只熟悉北方城市的语言和文化。第三个问题，这位北方城市青年参加了长征，他在红军中担任什么工作？我当即一拍大腿道：“我自己会做饭，还能让他干什么，炊事员呗！”
就这样，这位第一人称单一视点的主人公炊事员，十八岁，出身于中国北方城市，作为小说的主要叙述者，背着一只双耳大铜锅，站在松潘草地面前，准备经历长征中最艰苦的一段行程。实话实说，这口大铜锅是从《星火燎原》中谢方祠的《九个炊事员》中“借”来的，因为，在其他长征史料中，基本没有哪一口锅比它更具体。至于这口锅的大小容积，我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内找到了实物。这口锅在小说中需要承担好几次“重要情节任务”，太小了不行，太大了也不行。发现有实物佐证，我感觉太幸运了。
就这样开始写作吗？还是不行，因为厨师是分菜系的，不同菜系的厨师才能有差，言语有别。十八岁的主人公只是给厨师当过几年学徒，他在长征中需要运用自己掌握的知识和技能，为红军战友做好后勤保障工作，如果没有独门绝技，他身上就很难生长出“光彩”和“魅力”来。他在小说里有个师父，是鲁菜菜系中的药膳厨师，带着他给国民党军队的一个师长干活儿，在江西反“围剿”战斗中被俘，主人公参加了红军，他的师父留下来当“拿工钱的民夫”。这样一来，我便有了两个收获，一是主人公除了会做鲁菜，作为药膳厨师的徒弟，他还需要认识药材和野菜，知道一点医药知识，会背《汤头歌诀》。这也就意味着，他在过草地时不单能够找到野菜，还能够找到药材，为病弱的红军战士减轻痛苦。第二个收获是，他师父的出现，为这篇小说提供了一个“多功能人物”，在正反两方面行动上，多了生动的行为与表达，少了枯燥的叙述。
《星火燎原》等许多长征史料中，都谈到了长征初期红军雇用过大批民夫，协助运输机器和物资，后来他们中间的许多人，在长征途中参加了红军。主人公的师父在夹金山牺牲之前并没有参加红军，这是情节需要，也是历史实情，有不少民夫确实在长征期间牺牲了。对于主人公的师父这个人物，我除了需要他在故事中的“多功能性”，还想利用他的专业技能，解决我在研究长征史料时一直难以解决的一个小问题，就是“皮鞋和皮带怎么吃”的问题。
《星火燎原》中朱家胜《飘动的篝火》写道：“我看到有很多同志都还没有睡，有的聚精会神正在缸子里煮着什么，有的用柴棍子在火堆里拨拉着什么……牛皮烧好了，那个同志分给我二指宽、二寸来长的一截。我放在手心里仔细一看，的确焦黄焦黄的。我先用牙咬下一小点，放在嘴里，像油炸糕似的，一点也不难吃。”朱家胜先生讲的是“生牛皮”，不是制作皮鞋、皮带使用的“硝牛皮”。如今，中国国家博物馆内，关于红军长征的展柜中展出有红军战士周广才捐献的半截皮带，上边有他本人烫烙的“长征记”三个字。周广才还记录下来红军的《牛皮腰带歌》：“牛皮腰带三尺长，草地荒原好干粮。开水煮来别有味，野火烧熟分外香。一段用来煮野菜，一段用来熬鲜汤。有汤有菜花样多，留下一段战友尝。”然而，周广才同志隶属于红四方面军，他们二次过草地，退回到阿坝、马尔康和懋功一带，他吃的皮带应该是在那个时候使用简单硝制的生牛皮制作的，所以他才能在“三次过草地”时“开水煮”“野火烧”。
小说主人公隶属于红一方面军，主人公的师父是鲁菜厨师，基本功之一便是发制“干熊掌”，这是制作名菜“扒熊掌”的重要工序。我推测，发制干熊掌和发制皮鞋、皮带在技术上应该有相通之处。这就涉及小说写作的另外一个工作方法——“做试验”了。于是，我模仿炊事员主人公的环境和条件，将一条牛皮带剪作“骨牌块”，拆了一只皮底的皮鞋剪成“二指宽、二寸来长”的牛皮条，将牛皮的漆面和衬里在煤气炉上先烧后刷，然后用碱水还原硝牛皮的胶质……只是，我住的是楼房，无法模仿主人公使用柴火炖煮，怎么办？我用的是电磁炉和高压锅，蹿气后中火炖煮二十分钟……结果便是，我成功了，这些皮带和皮鞋确实能够嚼碎、咽下，也确实能够让我产生饱腹感，当然了，这东西没有营养，不好吃。
红军过草地时粮食极少，必定是要吃野菜的，有关这方面的长征史料很多，但记录下具体野菜名称的却很少。《星火燎原》中廖兴文的《小宣传员们》写道：“我们四个人就到处寻找野菜，什么野韭菜呀，大黄叶子呀，野芹菜呀……咱们吃的是‘八宝饭’，没看见吗？青稞是大红枣，荞麦是白果，和过小年一样！”我是北方人，北方的野菜认识的原本就不多，更何况是川西毛儿盖一带的野菜。我只能去找《救荒本草》和《救荒活民书》来看，还要到《野菜谱》和川西的植物志中翻找，最终选定鸭舌草、扫帚菜和野胡萝卜三种野菜，另外还找到一种利尿消肿的药材大巢菜，在这篇小说中够用了。《小宣传员们》里边的野菜我只选用了野韭菜一种，作为香料去炖皮带和皮鞋。小说的材料准备到这个程度，篇名也就有了，就叫《长征食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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