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沅《论考试》
原文
三代以来，风俗敦庞，取士之途，乡举里选，惟重实学至行。宽其途以求士，故野无遗贤，严其制以用人，故朝无幸进。降而唐宋，严于取而宽于用。始当考试，斤斤然拘于一格。至今因之。无论文武，总以科甲为重，谓之正途。否则胸藏韬略，学贯天人，皆目为异路。其取士也隘，则豪杰每有沉沦。其用士也宽，则庸佞不无忝窃。故举世奋志功名者，悉从事于此，老而不悔。竟有髫龄就学，皓首无成。尚何暇他顾哉！
闻西国设有数科，量材取士。虽王子国戚，欲当水师将帅者，无不兼习天舆地球格致测量诸学。初编行伍，以资练习。文案则自理，枪炮则自燃，即至贱至粗之事，皆不惮辛勤而毕试之。及功成名遂，致仕闲居，亦不废立说著书，以期传于当时，垂诸后世。至炮师医士，无不精于格物，通于化学。讼师亦须深明律例，考有文凭，方准行世。无论何学，总期实事求是。坐而言者，可起而行焉。
中国之士，专尚制艺。上以此求，下以此应。将一生有用之精神，尽销磨于八股五言之中。舍是不遑涉猎。洎登第入官，而后上自国计民生，下至人情风俗，及兵刑钱谷等事，非所素习。猝膺民社，措治无从。皆因仕学两歧，以致言行不逮也。然则，文科可废乎？曰：非也。千古纲常名教经济学问，皆从经史而出，悉由文义所生。惟须分列四科，拔尤表荐。一曰考证经史，以觇实学。二曰策论时事，以观卓识。三曰兼试诗赋，以验其才华。四曰博询政事，以考其吏治。拔真材以资实用，不愈于空言无补之帖括乎？
至武科设于武后之时，专以骑射技勇见长，与文科并重。而世之习武者，只求入彀，博取科名，即默写《武经》，亦仅如小考文童之恭钞“圣谕”而已。试以兵法，开卷尚属茫然。迨夫仕途既入，举凡训练弁卒，与夫水陆攻守之策，阴符壬遁之书，冥然罔觉。即使射穿七札，力举百钧，要亦匹夫之勇耳。一旦临敌将，何恃而不恐哉？是不教而驱之战也。迩来荡平小丑，建立大勋，皆非武科中人，则其所习非所用也明矣。然则，武科可废乎？曰否。今战守所资，藉以出奇制胜者，不外乎水师火器。今中国既已举行。惟机器尚制造未精，轮船尚驾驶未熟，枪炮尚施放未巧，行阵尚步伐未齐。即有谙练之人，亦苦不足于用。诚能分门别类，取精用宏，当于武科中，亦列三等以取将才。一询山川形势，军法进退，以观其韬略。二问算学格致机器制造，以穷其造诣。三考测量枪炮高低命中及远以尽其能事。其能集众长者，不次超迁，以示奖励。专工一艺者，量材授事以广旁求。不愈于仅娴技勇骑射者乎？
然而欲作人才，先觇教养。今之学校书院，专事举业，而外邦之风俗政事，一概不知，且深以西学为可鄙。欲求一洞识时事，兼习中西者，实难其人。况当今海禁大开，藩篱尽撤，欧洲各国，无不肩摩毂击，互市通商。各恃富强，相为要挟。更宜练兵修政，选将筹边，断非醉草可以吓蛮，围棋自堪破敌时也。鄙见宜仿司马光十科之法，添设一科，颁天下省会。除小学堂外，各设书院，敦请精通泰西之天球地舆格致农政船政化学理学医学及各国言语政事文字律例者数人，或以出洋之官学生，业已精通返国者为之教习。所选学生，自十余岁至二十岁为限。须先通中西文字，就其性之所近，肄业四年，升至京都大书院，力学四五年。如果期满，造诣有成，考取上等者，即奖以职衔，派赴总理衙门海疆督抚，或船政制造等局当差。或充出使各国随员。如举博学鸿词之例。凡入院诸生，每年纳束修百元。如书院膏火不敷，由该地方官筹款补足。以冀渐开风气，实力研求。倘有别出新裁，造成一器，于国计民生有益者，视其利之轻重，准其独造数年。并给顶戴，以资鼓励。如此，则闻风兴起，人材众多。又何须朝廷遴选幼童，肄业泰西，致糜巨款乎？夫幼童万里从师，学业自卜其精进。惟少染外洋习气，情性或因而变迁，亦似非养正之道也。诚能变通旧制，教育英才，为国家宣劳，为海疆保障，大用大效，小用小效，又岂特文章华国，咸夸凤?之才，武艺超群，即列鹰扬之选也哉。
译文
自夏、商、周三代以来，社会风气淳朴厚重，选拔人才的途径，主要是通过乡里推荐，注重真才实学和良好品行。选拔的途径宽广，所以民间没有遗漏的贤才；任用的制度严格，所以朝廷没有侥幸升迁的人。到了唐宋时期，考试严格但任用宽松。从那时开始，考试便拘泥于固定的格式，一直延续到今天。无论文武，都把科举出身视为正途。否则，即使胸藏兵法谋略、学问贯通天地，也被看作旁门左道。选拔人才的范围狭窄，英雄豪杰往往被埋没；任用人才的范围宽泛，庸俗奸佞之人也不免滥竽充数。因此，天下立志追求功名的人都投身科举，老而不悔。甚至有人从幼年读书，直到白发苍苍仍无所成，哪里还有闲暇顾及其他呢！
听说西方国家设有多种学科，根据才能选拔人才。即使是王子皇亲，要想当海军将领，也必须同时学习天文、地理、物理、测量等学问。他们先从军队基层做起，以积累实战经验。文书自己处理，枪炮自己操作，即使是最卑微、最粗重的事情，也不怕辛苦，全部亲自尝试。等到功成名就、退休闲居，也不放弃著书立说，以期在当代流传、传之后世。至于炮兵、医生，无不精通物理、通晓化学。律师也必须深刻理解法律条文，考取资格证书，才能执业。无论哪门学问，都要求实事求是。坐着能谈理论，站起来就能付诸实践。
中国的读书人，专门崇尚八股文。朝廷用这种方式选拔，士人就用这种方式应对。将一生有用的精神，全部消磨在八股文和五言诗中。除此之外无暇涉猎。等到中举做官之后，上至国家大计、民生疾苦，下至人情风俗，以及军事、刑法、财政、粮储等事务，都不是他们平时所学的。突然担任地方官职，根本无从着手。这都是因为做官与所学脱节，导致言行不一。那么，文科可以废除吗？回答说：不能。千古以来的纲常伦理、名教教化、经世济民的学问，都出自经史，源于文义。只是需要分设四个科目，选拔优秀人才推荐任用。一是考证经史，以考察其真实学问；二是策论时事，以观察其卓越见识；三是兼试诗赋，以检验其才华；四是广泛询问政事，以考核其治理能力。选拔真正的人才用于实际事务，难道不比空洞无用的八股文更好吗？
至于武科，始于武则天时期，专以骑射、武技、力气见长，与文科并重。而世上习武之人，只求考中，博取功名，即使默写《武经》，也只不过像童生考试时恭抄“圣谕”一样。若考他们兵法，打开书卷尚且茫然无知。等到进入仕途，凡是训练士兵、水陆攻守的策略、兵书战法，一概懵然不觉。即使能射穿七层铠甲、举起百钧重物，也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一旦面对敌军，凭什么不恐惧呢？这就像没有训练就驱赶他们去作战。近来平定小股叛乱、建立大功的人，都不是武科出身，可见他们所学的并非实际所用。那么，武科可以废除吗？回答说：不能。如今作战防守所依赖的、用以出奇制胜的，不外乎海军和火器。中国虽然已经开始推行，但机器制造还不够精良，轮船驾驶还不够熟练，枪炮施放还不够巧妙，行军队列还不够整齐。即使有精通熟练的人，也苦于数量不足。如果能够分门别类，精选人才、广泛运用，应当在武科中设立三个等级来选拔将才：一问山川地形、军法进退，以观察其谋略；二问数学、物理、机器制造，以探究其造诣；三考测量、枪炮瞄准命中和射程，以尽显其技能。能够集众家之长的，破格越级提拔，以示奖励；专精一门技艺的，根据才能授予职务，以广求人才。难道不比仅仅娴熟武技骑射更好吗？
然而，要培养人才，必须先考察教育。现在的学校书院，专门从事科举考试，对外国的风俗政事一概不知，甚至深深鄙视西学。想要找到一个通晓时事、兼通中西的人，实在困难。何况如今海禁大开，壁垒尽除，欧洲各国无不车马往来、互相通商。各国都依仗富强，相互要挟。我们更应该整顿军队、修明政治，选拔将领、筹划边防，绝不是靠醉后写诗就能吓退蛮夷、靠下棋就能破敌的时候了。我的浅见是，应当仿照司马光的“十科”举荐法，增设一科，颁布到全国各省会。除小学堂外，各地设立书院，聘请精通西方天文、地理、物理、农业、造船、化学、医学、各国语言、政治、文字、法律等学问的数人，或者让出洋留学、已经精通回国的官学生担任教习。所选学生，年龄限制在十岁到二十岁之间。必须先通晓中西文字，根据他们的兴趣方向，学习四年后升入京城的大书院，再刻苦学习四五年。如果期满学成，造诣有成，考取上等的，就授予职衔，派往总理衙门、沿海边疆的总督巡抚，或船政、制造等局任职，或者担任出使各国的随员。按照博学鸿词科的例子。凡是入学的学生，每年交纳学费百元。如果书院的膏火费用不足，由当地官员筹款补足。希望能逐渐开通风气，切实研究。如果有人别出心裁，制造出一件对国计民生有益的器具，根据其效益大小，准许其独享制造权数年。并赐予顶戴，以示鼓励。这样，人们就会闻风而动，人才自然众多。又何须朝廷挑选幼童，送到西方学习，导致耗费巨款呢？那些幼童万里之外拜师求学，学业自然能精进，但从小沾染外洋习气，性情或许会因此改变，似乎也不是培养纯正品德的好办法。如果能够灵活变通旧制度，教育培养英才，让他们为国家效力、为海疆提供保障，大用就有大成效，小用就有小成效，难道仅仅是文章写得华丽、人人夸赞是凤凰般的奇才，或者武艺超群、就能列入勇武之士的选拔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