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无法成为散文创作的主导因素
人工智能就像一台精密的织机,编织着海量的数据,在信息处理、知识调用、逻辑推演等方面带来挑战,反衬出人类在某些方面的笨拙与不足。它展现出叹为观止的模仿、复制能力,在标准化内容的生产方面如同一位不知疲倦、精准高效的助手,让人从烦琐的重复劳动中解脱出来。
但人工智能写作也有致命缺陷。因为无论它多么厉害,说到底只是一个精密的“统计工具”和“超级算盘”。人工智能写作永远无法触及文学的核心价值。一旦涉及价值观,人工智能写作常常力不从心,或者只能提供一些“低价值”。美国语言学家乔姆斯基就说过,人工智能能处理数据,但不能“理解”数据。
在感情方面,人工智能虽然可以模拟情感表达,但无法产生真实共情。举例说,人工智能可以还原《变形记》中甲虫的魔幻,却不能理解卡夫卡手稿上那些非逻辑的悸动;可以仿写《战争与和平》式的鸿篇巨制,却无法传达出安娜·卡列尼娜在赛马场上内心的微妙变化;可以续写《活着》中福贵的人生轨迹,却无法写出余华笔下那头老牛眼中“比黄昏还浑浊的泪水”。由于缺少现实与人生经验的滋养,人工智能不懂“情为何物”,只是“已有作家眼泪的堆积”。
而在所有文体中,散文的个性和情感色彩颇为鲜明。好的散文在细致真切和传达情感的描写上总是独一无二的。比如,同样描写贫穷,人工智能一般这样表达:“破旧的木板房在寒风中吱呀作响,漏风的窗缝里塞着发黄的旧报纸。”散文家李娟笔下的贫穷却是另一番情境:“外婆的棉衣里子是用装化肥的塑料袋缝的,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李娟的文字虽然朴素简单,却融入作家个人的人生体验,充满生活的真实感,因而引发读者广泛的共情。
再以写孤独为例,人工智能一般会这样写:“孤独的心是锈蚀的钟摆,在胸腔里摇晃无人校准的刻度。”这就显得老套、生硬,有些过于刻意。而作家刘亮程对孤独的感受是:“我的孤独不在荒野,而在人群里。”这种表达虽然直接,却也自然、真切,更容易引起读者共鸣,这是人工智能无法提供的独特体验。可见,就目前态势看,在文学创作上,人工智能仍然只是一个辅助工具,而不能左右文学创作,特别是成为散文创作的主导因素。人工智能可以成为文字称职的搬运工,却当不了感情、精神和灵魂的摆渡人。
散文是文学的广阔平原
上面从散文的文体特征,谈人工智能时代的散文写作。那么,散文如何实现有难度的写作呢?
在人工智能时代,散文的难度主要是思想的难度。散文贴近日常生活,能与时代产生真切联系,也能与新媒介保持良性互动。在当今这个瞬息万变、“全民写作”的散文化时代,散文拥有前所未有的传播平台。微信、微博、报纸副刊、文学杂志上,到处都可以看到散文的身影。尽管其中有精品,但更多的是大量“速成”和心灵鸡汤式的散文泡沫。人工智能写作使得问题更为复杂,也增添了真正散文写作的难度。在此情势下,我们没有必要焦虑,而要以不变应万变,坚守文体的根性,同时倡扬有思想难度的散文写作,着力在人工智能时代创造出一批有时代感和现实性,又有思想广度和深度的经典作品。
思想是散文的骨骼和灵魂,对于散文而言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和价值。思想是主观的东西,是无形的、看不见的,又是有形的,可以感知和触摸的。它源于对时代的敏感与对现实生活的穿透力,以及对历史与文化的心智积淀,而散文正是这种思想优势的凝聚与呈现。那么,思想之于散文的作用和价值,主要体现在什么地方呢?
文学需要思想和智慧,而散文正好是作家传达思想、展现智性的一个重要载体,具有个性化、自由宽容等特征。它不是文学的高山峡谷,却是文学的广阔平原。也就是说,散文有着平原的辽阔、从容、沉稳与绵延不绝的地平线。这种“平原”状态,既能最大限度地接纳其他文类在艺术上的长处,同时也是一切的思想或精神的理想栖息地。
再从文体表现生活的特点来看,散文不似小说那样有人物、情节和叙述可以依傍,也不像诗歌那样以高度凝练的语言、跳跃的韵律节奏和奇特的意象组合来吸引读者。散文是以“自然”的形态呈现生活的片段,以“零散”的方式对抗现实生活的完整性和集中性,以“边缘”的姿态表达对现实和历史的臧否,所以散文不仅呼唤思想,更适合思想的生长,更渴求有个性、原创和深刻独特的思想的支撑。任何文体都需要思想,但散文对思想的渴望超过其他文体。倘若没有思想的支撑,散文充其量只是一具徒有其表的空壳,只是一堆没有灵魂的文字瓦砾。这样的散文文字再美丽,结构再严谨,意境再动人也是徒然。正是因此,我们时代的散文,没有理由逃避或淡化思想。
除了强调思想外,从散文文体的角度看,散文的思想还需要有智慧的中和。散文既是哲人的近邻,也是智慧的文体,所以散文家需要用慧眼慧心体悟人和事。另一方面,由于散文的精神一般寓于个体的生命,精神的盔甲有时难免过于沉重,生命的热烈有时也过于绚烂刺目。这时如果加进一些智慧和幽默,那么散文的冷峻尖锐中就有了温润和柔韧,厚实沉重中也会有从容、闲适和机趣相伴,这于散文是不可或缺的元素。
有思想的散文提供创造性的“高价值”
文学创作包括散文创作的优势,就在于能够源源不断地向人类传导积极的价值观。好作家之所以区别于一般“文匠”,就在于前者总是能突破常规俗见,创造性地发现真善美和一些永恒的东西。所谓“高价值”,并不是在散文中提供一些流行结论、一些标签、一些众所周知的真理,或等同于中学教材中的主题归纳。“高价值”应融入独特的生活素材、人生体验和个人深入的思考,体现在构思、故事、结构、细节、语言等的全过程,并形成一种总体的思想美学创造效应。
比如说,同样是记游回忆性作品,为什么史铁生的《我与地坛》能超越同类作品广受好评?因为他没有停留在对地坛的往事和景物的表层描述,或沉溺于一己的苦难不能自拔。在作品中,他用一颗富于同情且健全的心,感受园子中不同人物对于生命过程的追求,在静静的生命荒凉里感受着生与死、写作的意义、差别的价值、宿命的困惑、欲望的动力,以及信仰对于个体的启迪等。可以肯定说,如果没有上述思想的渗透,《我与地坛》充其量不过是一篇艺术上较为圆熟,而内涵上则十分平庸、俗套的作品。而一旦史铁生将个体与整体联系起来,由个人严酷的命运上升到对全人类命运的思考,这样《我与地坛》便超越一己的悲欢,有一种阔大的思想境界和人性内涵。
史铁生的散文写作,就是一种典型的有难度写作,也是有“高价值”取向的写作。而反观人工智能,它没有性别、生死、爱情,没有喜怒哀乐,它如何能产生鲜活的、创造性的价值观?机器人写作必须依托数据库和样本量,因此它们只能因袭旧的价值判断,重复性地传达众口一词的“低价值”。面对实际生活的千差万别和千变万化,要它超越陈规俗见,创造性地提供一些“高价值”,恐怕只能是一厢情愿的奢望。
就散文来说,思想必须有独特的生命体验和心灵做支撑。当人工智能技术不断制造完美的幻象时,那些承载着独特生命体验的心灵性文字显得愈发珍贵。散文的魅力在于其记录了个人的感官、记忆与情感。散文家的笔墨,应是身体在场的证明,是痛感触发的火花,是思想的冲击力、穿透力和震撼力凝结。散文的文字不只是简单的输出,而是散文家对生活细致的观察与思考,是生命体温和思想熔铸为文字的血肉。正如史铁生所说:“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不能想,却又不能忘。”散文就是这种收藏的方式,它让我们在文字中找到自我,获得一种精神的满足。
散文比任何一种文类都更倾向于心灵的倾诉、灵魂的呢喃,因此,思想散文的特点是用“心”思考、质疑和坚守。这就要求散文作家在创作时以人为中心、为主体,突出创作者的主体作用和潜能,不仅具有内心世界的通透和丰盈,而且将散文写作视为一种人类对世界的认知及自我表达的重要方式。这样散文才能在个人心灵的建筑、在对人类内在精神的探测上有所突进。而这样既有独特的生命体验和心灵渗透,又直面灵魂、直指人心的写作,正是人工智能时代散文写作的难度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