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嵩焘《奏请禁烟第二疏》
原文
窃臣于光绪三年二月初八日，具奏设法禁止鸦片烟一摺，至今未奉批谕。窃惟国家兴利除弊，关系重大，未易轻议整顿。鸦片烟为害中国，共五十年。通计各省士民，陷溺其中，率十之四五。其害日广，其毒亦日深。道光十九年，特诏严禁，至激成海疆之祸。而吸食者愈多。至咸丰九年，例禁已开，更无顾忌。臣于此时，复为禁止鸦片烟之议。人皆知其难行。而臣揆之事理，验之人心，顾独以为至易。盖使国家严立科条，责成地方官禁之，徒以扰累百姓，其终必至愈禁而愈开。使人民自为禁制，以奖励其廉耻，而激发其天良，则动于诏旨一二言，而人心自振，积弊亦将自除。此臣熟筹深计，而决知其必然者也。谨就愚见所及，略具数条，敬为皇上陈之。
一曰权衡人情，以定限制之期。臣前摺议禁鸦片烟，以清理学校为先。所有文武职官及举贡士绅，一例示限三年。自属一定不移之章程。而其中情节，实各不同。有因治病吸食者，有年逾五十，精力已衰，不能骤戒者。惟当责成各地方官，清厘整饬。万不可搜剔窥伺，及开揭告之风。其绅民五十以上，已至垂暮之年，亦可无庸示禁。盖此次议禁之意，在严绝其将来，不在追咎其既往。庶几人心不至惊惶。即督抚大吏，因病吸食，亦可无忧反噬。朝廷但有觉察，无难处办。至于学校出身之阶，正本清源，端在于是。自府县试互结，即须以鸦片烟为首禁。应纂入《学政全书》，万不宜丝毫宽假。此权衡人情之大端也。
二曰严禁栽种，以除蔓延之害。臣前摺叙述陕甘云贵山西四川等省，栽种莺粟情形。沿西数千里之地，日肆蔓延。内而江南之滁州，浙江之台州，亦皆种植莺粟。有滁土台土之名，向皆销行内地。是各省多种一亩莺粟，即民间多增一亩之害端，国家亦多废一亩之生产。臣在京师，闻山西抚臣鲍源深请禁栽种莺粟。出省阅兵，各州县先期拔去驿路两旁莺粟一二亩，改种禾麦。相传为笑。近年吏治废弛日甚，欺诬粉饰，莫知为非。非得督抚臣深体朝廷之用心，切实推求，断绝根株，万不能有裨益。此严禁栽种之大端也。
三曰严防讹诈，以除胥吏之扰。朝廷明示例禁，督抚下其令于州县，即授其权于书差，乘势苛扰，得贿包庇，其害且有不胜言者。自咸丰时开鸦片烟之禁，旋禁旋开，又旋加禁，亦复无此政体。臣之愚见，以为当时开禁，仅及民商，官绅仍照旧禁止。是今日之设禁，与咸丰之开禁，用意正属相同。而一以劝戒为义，则差役之骚扰不能不先示严禁。但有因事生风，借禁烟为名，稍事讹诈，应听民人呈控。交涉书差者，立行拿惩，交涉地方官者，亦立与严参。总期使民间实受禁烟之利，而不至虚贻禁烟之害。此严防胥吏之大端也。
四曰选派绅员，以重稽查之责。近年广东设立劝禁鸦片烟会，臣常嘉其用心之善。然出自民间私议，有劝导之功，而无董率之责，其势不足以振发人心。应饬各省督抚臣，举派在籍公正知事体绅员一二人，使专司示禁鸦片烟之责。以次责成各府州县及学官，各举派总办一人，帮办二三人，仍由府绅总其成，以达于省绅，而稽考其成效。亦不必设立公局，开支经费。但由地方官及各绅民，捐资广制戒烟方药，分散四乡，责成各族族长，稽查一族，各乡乡长，稽查一乡。督抚即因以推知州县之奉行与否，及各府县绅员之得力与否。一除粉饰之心，而坦然示以大公，恻然推以至诚，绅民未有不感动踊跃，自为禁制者。此举派稽查之大端也。
五曰明定章程，以示劝惩之义。窃查鸦片烟之盛行，在道光中叶以后，风俗人心，因之日趋于浇漓，水旱盗贼，相承以起，贻患至今。是鸦片烟之为害，不独耗竭财力，戕贼民命实为国家治乱之机一大关键。是以道光中设为厉禁严刑，原属惩奸之要义，立法并无稍过。惟当纪纲废弛，风俗颓败之余，法令愈严，推行愈多梗塞，不能不以整齐之令，寓诸从容劝导之中。而人心?法已甚，其骤难禁革之积弊，尤应明定章程，以使知利病之切身，而自求变计。其法即取贩卖鸦片烟之利，以为禁烟之资。凡贩运鸦片烟土者，无论城村市镇，概准厘税加征五倍，永不停免。亦责成绅员，互相稽查。一由厘局征收，而酌提为制造方药之费。其各省栽种莺粟者，亦皆示限严禁。各视土地所宜，责令改种五谷。其田土有多寡，又有承佃及自耕之田。逾期不改，种二十亩以上，酌提一半充公。佃者出自业户之意，全数充公；出自佃民之意，责成更佃。不遵办者，亦全数充公。二十亩以下，勒限惩责。其充公之田，各就其乡添设小学及各善举，由地方官督饬辨理。有侵蚀者，亦听呈控惩办。此明定章程之大端也。
六曰禁革烟馆，以绝传染之害。鸦片烟为害之烈，尤莫甚于烟馆。无艺平民及子弟之无管束者，无不从烟馆吸食，以至积而成瘾，其害亦人所共知而不能禁革者。在官之耳目，不能敌书差之包庇也。闻两江督臣沈葆桢，严禁烟馆，皆相率移至城外。以沈葆桢切实认真，其力亦不过周及城内而已。非责成各处十绅自相稽查，万不能有实际，而无非督抚及地方官有实求整饬之心，亦万不能责绅士之奉行。是以自古兴利除弊，尤以察吏为先。在京各城司坊等官，在外各州县巡检典史，能不以收受陋规为事，禁革烟馆，即亦非难。此严禁传染之大端也。伏查国家兴利除弊，大抵交涉部务，应由部臣制其准驳之权。其有违犯禁令，亦应由部臣添议科条，编入则例。
惟此次禁止鸦片烟，先及官绅士子，本属从前未开之禁，无庸另立专条。其禁止栽种莺粟，及开设烟馆，尤屡见之奏案，明示例禁。至于州县差役之讹诈，按律处办，已自有余，并无庸酌增条例。各海口征收洋土税则，照旧办理，或另立章程，税厘并征，酌量增加，均可及时开办，听从贩运。此次议禁，大旨全无妨碍。俟奉有禁办明文，臣即照会英国外部渐次禁止栽种贩运。此时开办之始，惟当从容涵泳，宽以二十年之期。先官而后民，先士子而后及于百姓。一以渐摩劝戒为义，明示以朝廷爱民之苦心，力拯陷溺，力除苛扰，与天下相感以诚。而其大要尤在责成各省士绅，自立章程，切实劝导，求实效而不务虚文，求真有益百姓，而不专假官势以责近功。人心具有天良，无不可感动禁革者。伏乞天恩明下臣章，饬各督抚臣虚心核议，实力举行。天下臣民，蒙被圣恩，永无涯际！
译文
臣郭嵩焘恭敬上奏：我于光绪三年二月初八日，呈上关于设法禁止鸦片烟的奏折，至今未收到批示回复。我思量，国家兴办有利之事、革除有害之弊，关系重大，不易轻易讨论整顿。鸦片烟危害中国，已有五十年。总计各省士人百姓，沉溺其中的，大约占十分之四五。其危害日益扩大，其毒害也日益加深。道光十九年，皇帝特颁诏令严禁，最终却引发了沿海疆域的祸患。而吸食鸦片的人反而更多。到了咸丰九年，原有的禁令已被开放，人们更加无所顾忌。我在此刻，再次提出禁止鸦片烟的提议。人们都知道这很难推行。但我衡量事理，体察人心，却唯独认为极其容易。大概如果国家严格设立法令条例，责令地方官去禁止，只会因此骚扰连累百姓，最终必定导致越禁止越开放。如果让人民自行禁止约束，用奖励廉耻来鼓励他们，用激发天良来引导他们，那么只需皇上诏旨中的一两句话，人心自然会振奋，累积的弊端也自然会消除。这是我深思熟虑，坚信必然如此的结果。恭敬地就我浅陋的见解所能想到的，简略列出几条，敬献给皇上陈述。
第一条叫做：权衡人情世故，来确定限制的期限。我前一份奏折建议禁止鸦片烟，以清理整顿学校为优先。所有文武官员以及举人、贡生、士绅，一概限定三年戒除。这自然是固定不可更改的章程。但其中具体情况，实际各不相同。有人是因为治病而吸食的，有人年纪超过五十，精力已经衰退，不能突然戒除的。只应责令各地方官，进行清查梳理、整顿治理。千万不能进行搜查窥探，乃至开启告发的风气。那些士绅百姓中五十岁以上的人，已经到了垂暮之年，也可以不必对他们实行禁令。因为此次商议禁令的本意，在于严格杜绝将来的吸食，不在于追究过去的吸食。这样或许人心不至于惊慌。即使是总督、巡抚等大员，因病吸食的，也可以不用担心他们反咬一口。朝廷只需进行监察，不难处理。至于学校，是获得官阶的途径，要想从根本上澄清，关键就在这里。从府试、县试考生互具结状开始，就必须将禁止鸦片作为首要禁令。应当编入《学政全书》，千万不能有丝毫宽容。这是权衡人情世故的重要方面。
第二条叫做：严禁种植罂粟，以消除蔓延的祸害。我前一份奏折叙述了陕西、甘肃、云南、贵州、山西、四川等省，种植罂粟的情形。沿着西部数千里之地，日益蔓延。内地如江南的滁州，浙江的台州，也都在种植罂粟。有滁土、台土的名称，向来都销往内地。这就使得各省多种一亩罂粟，民间就多增一亩的祸端，国家也多荒废一亩的农业生产。我在京城时，听说山西巡抚鲍源深请求禁止种植罂粟。他出省检阅军队时，各州县事先拔掉驿路两旁的罂粟一两亩，改种禾苗麦子。此事被传为笑谈。近年来吏治日益废弛，欺瞒蒙蔽、粉饰太平，都不认为是错的。非得有督抚大臣深刻体察朝廷的用心，切实研究，断绝祸根，否则万不能有裨益。这是严禁种植罂粟的重要方面。
第三条叫做：严防讹诈，以消除胥吏的骚扰。朝廷公开颁布禁令，督抚将命令下达给州县，就等于把权力交给了书吏和差役，他们趁机苛刻骚扰，收受贿赂包庇违禁者，其危害有说不完的地方。自从咸丰时开放鸦片烟的禁令，旋即禁止旋即开放，又旋即加以禁止，也再没有这样的政体。我的浅见是，认为当时开放禁令，只涉及民众和商人，官员和士绅仍旧照旧禁止。所以今日设立禁令，与咸丰时开放禁令，用意正好相同。而既然以劝诫为宗旨，那么对差役的骚扰就不能不事先严加禁止。但凡有寻衅生事，借禁烟为名义，稍加讹诈的，应当允许民众呈报控告。涉及书吏差役的，立即捉拿惩办，涉及地方官的，也立即从严参奏。总之期望让民间切实受到禁烟的好处，而不至于白白留下禁烟的祸害。这是严防胥吏的重要方面。
第四条叫做：选派士绅官员，以承担稽查的责任。近年广东设立了劝禁鸦片烟会，我常赞赏他们用心良善。但这是出自民间的私下商议，有劝导的功用，没有督导率领的责任，其势力不足以振奋人心。应当命令各省督抚大臣，推举选派在籍的、公正明白事理的士绅官员一二人，让他们专门负责宣传禁令、禁止鸦片烟的责任。然后依次责令各府、州、县以及学官，各自推举选派总办一人，帮办二三人，仍由府一级的士绅总揽全局，上报到省一级的士绅，从而考察他们的成效。也不必设立办公局所，开支经费。只需由地方官以及各位士绅民众，捐资广泛配制戒烟方药，分发到四乡，责令各族族长，稽查本族，各乡乡长，稽查本乡。督抚即可据此推知州县官是否奉行，以及各府县士绅官员是否得力。一旦排除粉饰之心，坦然展示大公无私，诚恳地拿出至诚之心，士绅民众没有不被感动而情绪激昂，自行禁止约束的。这是选派人员负责稽查的重要方面。
第五条叫做：明确制定章程，以体现劝惩的含义。我私下查考鸦片烟的盛行，是在道光中叶以后，风俗人心，因此日益变得浇薄，水灾旱灾盗贼，相继发生，遗留下祸患直到今日。由此可见鸦片烟的危害，不仅耗尽财力、残害民命，实在是关系到国家治乱兴衰的一大关键。因此道光年间设立严厉禁令和严酷刑罚，原本是惩治奸邪的重要原则，立法并没有丝毫过分。只是正当纲纪废弛，风俗败坏之余，法令越严厉，推行起来就越多的阻碍，不能不把整齐划一的法令，寄寓在从容不迫的劝导之中。而人心轻慢法令已很严重，对于那些骤然难以革除的积弊，尤其应当明确制定章程，以便让人知道利害切身，从而自行谋求改变。其办法就是取用贩卖鸦片烟的利润，作为禁烟的经费。凡是贩运鸦片烟土的商人，无论在城市、村庄、市镇，一概准许厘金税增加五倍征收，永远不停止减免。也责令士绅官员，互相稽查。一部分由厘金局征收，然后酌量提取作为制造戒烟方药的费用。各省种植罂粟的，也都规定期限严加禁止。各自根据土地适宜种植什么，责令改种五谷。其田地数量有多有少，又有佃农租种和自耕的田地。过期不改的，种植二十亩以上的，酌情提留一半充公。佃农种植出于田主意愿的，田产全数充公；出于佃农自己意愿的，责令更换佃农。不遵照办理的，也全数充公。二十亩以下的，限期惩戒责罚。那些充公的田地，各就本乡添设小学堂以及各项善举事业，由地方官监督办理。有侵蚀充公田产的，也允许呈报控告惩办。这是明确制定章程的重要方面。
第六条叫做：禁绝烟馆，以断绝传染的祸害。鸦片烟危害的剧烈，尤其没有比烟馆更厉害的。没有正当职业的平民以及无人管束的子弟，没有不从烟馆开始吸食的，以至于积累成瘾，这种危害也是人所共知却不能禁绝革除的。因为官府的耳目，敌不过书吏差役的包庇。听说两江总督沈葆桢，严禁烟馆，烟馆都相继迁到城外。以沈葆桢的切实认真，他的力量也不过能管到城内罢了。如果不责令各处绅士自行互相稽查，万不能有实际效果，而如果没有督抚及地方官切实想要整顿治理的决心，也万不能责令绅士们奉行。所以自古以来兴办有利之事、革除有害之弊，尤其以考察官吏为优先。在京城的各城司坊等官员，在外地的各州县巡检、典史，能够不以收受陋规为事务，禁绝烟馆，也就并非难事。这是严禁传染的重要方面。
我查考国家兴办有利之事、革除有害之弊，大抵涉及各部衙门的事务，应由各部大臣掌握批准驳回的权力。其中若有违犯禁令的，也应由各部大臣增补议定法令条款，编入条例。
只是此次禁止鸦片烟，首先涉及官员、士绅、学子，这本是从前未开启的禁令，无需另外设立专门条款。至于禁止种植罂粟，以及开设烟馆，更是多次出现在奏章案卷中，已公开设立禁令条款。至于州县差役的讹诈，按照法律惩办处理，已绰绰有余，也无需酌情增补条例。各海口征收洋药土药的税则，照旧办理，或者另外订立章程，关税厘金一并征收，酌情增加，都可以及时开办，听任贩运。此次商议禁令，主旨完全没有任何妨碍。等接到奉准禁止的明文，我即刻照会英国外部，逐渐禁止栽种贩运。此时开始办理之初，只应从容不迫、浸润熏陶，放宽到二十年的期限。先官员而后民众，先士子而后涉及百姓。一概以逐渐磨炼、劝诫为宗旨，明确宣示朝廷爱护百姓的苦心，竭力拯救沉溺之人，竭力消除苛刻骚扰，与天下人以诚心相互感应。而其关键尤其在于责令各省士绅，自行订立章程，切实劝导，追求实效而不追求虚文，追求真正有益于百姓，而不专门借助官势来责求短期功效。人心都具备天良，没有不能被感动而禁绝革除的。伏请皇上天恩，明确将我的奏章下发，命令各省督抚大臣虚心仔细商议，实力施行。天下臣民，蒙受皇上圣恩，永无止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