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福成《叙曾文正公幕府宾僚》

原文

昔曾文正公奋艰屯之会，躬文武之略，陶铸群英，大奠区宇，振颓起衰，豪彦从风，遗泽余韵，流衍数世。非独其规恢之宏阔也。盖其致力延揽，广包兼容，持之有恒，而御之有本。以是知人之鉴为世所宗，而幕府宾僚，尤极一时之盛云。

窃计公督师开府，前后二十年，凡从公治军书，涉危难，遇事赞画者，闳伟则太子太傅大学士肃毅伯合肥李公，礼部侍郎出使英吉利总理各国事务大臣长沙郭公嵩焘筠仙，（郭公原籍，因避家讳，改书其郡，下从此例。）兵部侍郎巡抚陕西长沙刘公蓉霞轩，云南按察使平江李元度次青。明练则四品卿衔内阁侍读长沙郭昆焘意城，候补道长沙何应祺镜海，武冈邓辅纶弥之，歙程桓生尚斋，主事甘晋子大，直隶清河道溧阳陈鼐作梅，河南河北道奉新许振?仙屏，四品卿衔吏部员外郎嘉兴钱应溥子密，候补道长洲蒋嘉?或莼卿，定远凌焕晓岚。渊雅则知和州直隶州长沙方翊元子白，江苏按察使中江李鸿裔眉生，四品卿衔刑部主事歙柯钺筱泉，候补道黟程鸿诏伯?候选知府阳湖方骏谟元征，江苏知县淑浦向师棣伯常，出使日本记名道遵义黎庶昌莼斋，知冀州直隶州桐城吴汝纶挚甫。右二十二人，李公功最高。公之志业，李公实继之。郭公、刘公与公交最深。所议皆天下大计。

凡以他事从公，邂逅入幕，或骤致大用，或甫入旋出，散之四方者，雄略则太子太保大学士恪靖侯长沙左公，兵部尚书衡阳彭公玉麟雪琴，前布伦托海办事大臣汉军李云麟雨苍，权福建布政使护巡抚事益阳周开锡寿珊，侯补直隶州赠太常寺卿云骑尉长沙罗萱伯宜，安徽布政使权巡抚事新建吴坤修竹庄，甘肃甘凉道合肥李鹤章季荃。硕德则兵部尚书总督两江开县李公宗羲雨亭，兵部尚书总督湖广合肥李公瀚章筱泉，前兵部侍郎总督东河河道南昌梅启照筱岩，前兵部侍郎巡抚安徽衡阳唐训方义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吴川陈兰彬荔秋，兵部侍郎巡抚山东桂阳陈士杰俊臣，光禄寺少卿江夏王家璧孝凤。清才则太仆寺卿瑞安孙衣言琴西，监察御史乌程周学浚缦云，前知建昌府江阴何杖莲舫，候补直隶州湖口高心夔碧湄。隽辩则候选道阳湖周腾虎韬甫，前湖南布政使剑州李榕申甫，兵部侍郎巡抚广东望江倪文豹盖岑，前山西冀宁道东湖王定安鼎丞。右二十二人，左公彭公功最高。李云麟闻公下士，徒步数千里从公。皆才气迈众，练习兵事，而受知于公最先。

凡以宿学客戎幕，从容讽议，往来不常，或招致书局，并不责以公事者，古文则浏阳县学教谕巴陵吴敏树南屏，前翰林院编修南丰吴嘉宾子序，候选内阁中书武昌张裕钊廉卿。闳览则前翰林院编修德清俞樾荫甫，芷江县学训导长沙罗汝怀研牛，诸生新城陈学受艺叔，知永宁县当涂夏燮谦甫，江苏知县独山莫友芝子?，举人衡阳王开运纫秋，秀水杨象济利叔，刑部郎中长沙曹耀相镜初，出使俄罗斯参赞道员武进刘瀚清开生，知易州直隶州阳湖赵烈文惠甫。朴学则海宁州训导嘉兴钱泰吉警石，知枣强县桐城方宗诚存之，候补郎中海宁李善兰壬叔，举人江宁汪士铎梅村，候选道石埭陈艾虎臣，诸生南汇张文虎啸山，德清戴望子高，仪征刘毓崧北山，其子寿曾恭甫，海宁唐仁寿端甫，宝应成蓉镜芙卿，候选知府金匮华蘅芳若汀，候选县丞无锡徐寿雪村。右二十六人，吴敏树、罗汝怀、吴嘉宾名辈最先。敏树与张裕钊之文，所诣皆精。莫友芝、俞樾、王开运、李善兰、方宗诚、张文虎、戴望皆才高学博，著述斐然可观。

凡刑名钱谷盐法河工及中外通商诸大端，或以专家成名，下逮一艺一能，各效所长者，干济则苏松太兵备道南海冯??光竹儒，徐州兵备道歙程国熙敬之，候选主事海宁陈方坦小浦，候选教谕宜兴任伊棣香，候选知县江宁孙文川澄之。勤朴则前两淮盐运使泾洪汝奎琴西，候选直隶州汉阳刘世墀彤阶，候补道浏阳李兴锐勉林，候补知府衡阳王香倬子云。敏赡则监察御史武昌何源镜芝，江西知县忠州李士?芋仙、候补同知宣城屠楷晋卿，候补知府富顺萧世本廉甫。右十有三人，皆能襄理庶务，?繁应琐；虽其用之巨细不同，亦各有所挟以表见于世。凡福成所尝与共事，及溯所闻而未相觌，或一再晤语而未共事者，都八十三人。其碌碌无所称者不尽录。

古者州郡以上得自辟从事参军记室之属，故英俊之兴，半由幕职。唐汾阳王郭子仪精选幕僚，当时将相，多出其门。降及晚近，舍实用而崇科第，复为壹切条例，以束缚贤豪，而登进之涂隘矣。惟公遭值世变，一以贤才为夷难定倾之具。其取之也，如大匠之门，自文梓?便楠，以至竹头木屑之属，无不储。其成之也，始之以规矩绳墨，继之以斧斤锥凿，终之以磋磨文饰。其用之也，则楹栋榱?，?畏?店楔，位置悉中度程。人人各如其意去。斯所以能回乾轴而变风气也。昔公尝以兵事饷事吏事文事四端，训勉僚属。实已囊括世务，无所不该。幕僚虽专司文事，然独克揽其全。譬之导水，幕府则众流之汇也。譬之力穑，幕府则播种之区也。故其得才尤盛，即偶居幕府，出而膺兵事饷事吏事之责者，罔不起为时栋，声绩隆然。夫人必有驾乎天下之才之识之量，然后能用天下才，任天下事。福成居公幕仅八年，于未及同游者知之不详。然于公知人之明与育才之心，粗有所睹矣。谨诠次公宾僚姓名，并叙其爵里著于篇。而于所未知者则姑阙焉。

译文

从前，曾文正公（曾国藩）身处艰难动荡的时代，凭借自己文武兼备的谋略，培养造就了一大批杰出人才，最终平定了天下，振作了衰败的局面。天下豪杰纷纷追随他，他留下的恩泽和风范，延续了好几代人。这不仅仅是因为他规划宏图的气魄广大，更因为他致力于延揽人才，胸怀宽广，兼容并包，并且持之以恒地去做，而驾驭人才又抓住了根本。因此，他识别人才的眼光被世人所推崇，而他幕府中的宾客和僚属，尤其堪称一时之盛。

我私下估算，曾公督师开府，前后二十年。凡是跟随他处理军务、经历危难、遇事出谋划策的人中，气魄宏伟、功业卓著的有：太子太傅、大学士、肃毅伯、合肥李公（李鸿章）；礼部侍郎、出使英国、总理各国事务大臣、长沙郭公嵩焘，字筠仙（郭公原籍，因避家讳，改写其郡名，下文照此例）；兵部侍郎、巡抚陕西、长沙刘公蓉，字霞轩；云南按察使、平江李元度，字次青。精明干练的有：四品卿衔、内阁侍读、长沙郭昆焘，字意城；候补道、长沙何应祺，字镜海；武冈邓辅纶，字弥之；歙县程桓生，字尚斋；主事甘晋，字子大；直隶清河道、溧阳陈鼐，字作梅；河南河北道、奉新许振祎，字仙屏；四品卿衔、吏部员外郎、嘉兴钱应溥，字子密；候补道、长洲蒋嘉?，字莼卿；定远凌焕，字晓岚。渊博文雅的有：知和州直隶州、长沙方翊元，字子白；江苏按察使、中江李鸿裔，字眉生；四品卿衔、刑部主事、歙县柯钺，字筱泉；候补道、黟县程鸿诏，字伯?；候选知府、阳湖方骏谟，字元征；江苏知县、淑浦向师棣，字伯常；出使日本、记名道、遵义黎庶昌，字莼斋；知冀州直隶州、桐城吴汝纶，字挚甫。以上二十二人中，李公（李鸿章）的功劳最高。曾公的志向和事业，实际上由李公继承。郭公、刘公与曾公交情最深，他们所商议的都是天下大计。

另外，因其他事务跟随曾公，偶然进入幕府，有的很快被委以重任，有的刚入幕不久就离开，分散到各地的人才中，雄才大略的有：太子太保、大学士、恪靖侯、长沙左公（左宗棠）；兵部尚书、衡阳彭公玉麟，字雪琴；前布伦托海办事大臣、汉军李云麟，字雨苍；代理福建布政使、护理巡抚、益阳周开锡，字寿珊；候补直隶州、追赠太常寺卿、云骑尉、长沙罗萱，字伯宜；安徽布政使、代理巡抚、新建吴坤修，字竹庄；甘肃甘凉道、合肥李鹤章，字季荃。德行深厚的有：兵部尚书、总督两江、开县李公宗羲，字雨亭；兵部尚书、总督湖广、合肥李公瀚章，字筱泉；前兵部侍郎、总督东河河道、南昌梅启照，字筱岩；前兵部侍郎、巡抚安徽、衡阳唐训方，字义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吴川陈兰彬，字荔秋；兵部侍郎、巡抚山东、桂阳陈士杰，字俊臣；光禄寺少卿、江夏王家璧，字孝凤。才华清越的有：太仆寺卿、瑞安孙衣言，字琴西；监察御史、乌程周学浚，字缦云；前知建昌府、江阴何栻，字莲舫；候补直隶州、湖口高心夔，字碧湄。能言善辩的有：候选道、阳湖周腾虎，字韬甫；前湖南布政使、剑州李榕，字申甫；兵部侍郎、巡抚广东、望江倪文豹，字盖岑；前山西冀宁道、东湖王定安，字鼎丞。以上二十二人中，左公、彭公的功劳最高。李云麟听说曾公礼贤下士，徒步数千里来投奔他。这些人都是才气超群，熟悉军事，并且最早被曾公赏识。

凡是以博学老儒的身份客居幕府，从容议论，往来不定，或者被招到书局，并不以公事要求他们的有：古文方面：浏阳县学教谕、巴陵吴敏树，字南屏；前翰林院编修、南丰吴嘉宾，字子序；候选内阁中书、武昌张裕钊，字廉卿。博览群书方面：前翰林院编修、德清俞樾，字荫甫；芷江县学训导、长沙罗汝怀，字研牛；诸生、新城陈学受，字艺叔；知永宁县、当涂夏燮，字谦甫；江苏知县、独山莫友芝，字子?；举人、衡阳王闿运，字纫秋；秀水杨象济，字利叔；刑部郎中、长沙曹耀湘，字镜初；出使俄罗斯参赞、道员、武进刘瀚清，字开生；知易州直隶州、阳湖赵烈文，字惠甫。朴学方面：海宁州训导、嘉兴钱泰吉，字警石；知枣强县、桐城方宗诚，字存之；候补郎中、海宁李善兰，字壬叔；举人、江宁汪士铎，字梅村；候选道、石埭陈艾，字虎臣；诸生、南汇张文虎，字啸山；德清戴望，字子高；仪征刘毓崧，字北山；他的儿子刘寿曾，字恭甫；海宁唐仁寿，字端甫；宝应成蓉镜，字芙卿；候选知府、金匮华蘅芳，字若汀；候选县丞、无锡徐寿，字雪村。以上二十六人中，吴敏树、罗汝怀、吴嘉宾名望辈分最高。吴敏树与张裕钊的文章，造诣都很精深。莫友芝、俞樾、王闿运、李善兰、方宗诚、张文虎、戴望都是才学渊博，著作斐然可观。

凡是刑名、钱谷、盐法、河工以及中外通商等重大事务，有的以专家身份成名，下至某一技艺或才能，各自发挥所长的人中，办事干练的有：苏松太兵备道、南海冯焌光，字竹儒；徐州兵备道、歙县程国熙，字敬之；候选主事、海宁陈方坦，字小浦；候选教谕、宜兴任伊，字棣香；候选知县、江宁孙文川，字澄之。勤勉朴实的有：前两淮盐运使、泾县洪汝奎，字琴西；候选直隶州、汉阳刘世墀，字彤阶；候补道、浏阳李兴锐，字勉林；候补知府、衡阳王香倬，字子云。敏捷聪慧的有：监察御史、武昌何源，字镜芝；江西知县、忠州李士棻，字芋仙；候补同知、宣城屠楷，字晋卿；候补知府、富顺萧世本，字廉甫。以上十三人，都能辅助处理各种事务，应对繁琐的工作。虽然他们发挥作用的大小不同，但也各有所长，在当时显露于世。以上是我（薛福成）曾经共事过，以及根据听闻而未曾谋面，或者只见过一两次而没有共事过的人，总共八十三人。那些平庸无所称道的人，就不全部记录了。

古代州郡以上的长官可以自行征辟从事、参军、记室等属官，所以英雄才俊的兴起，一半来自幕僚职位。唐朝的汾阳王郭子仪精心挑选幕僚，当时的将相，大多出自他的门下。到了近代，舍弃实际才能而崇尚科举功名，又制定各种条例，来束缚贤才豪杰，于是进身的道路变得狭窄了。只有曾公遇到世道变乱，完全依靠贤才作为平定祸乱、挽救危亡的工具。他选取人才，就像大匠的门前，从优质的木料，到竹头木屑之类，无不储备。他培养人才，开始用规矩绳墨（定下准则），接着用斧斤锥凿（雕琢打磨），最后用磋磨文饰（精修完善）。他使用人才，就像建造房屋，柱子、大梁、椽子、短椽、门闩、木楔等，都安排得恰到好处。每个人都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施展才华。这就是他能够扭转乾坤、改变风气的缘故。过去曾公曾用兵事、饷事、吏事、文事四个方面，来训诫勉励幕僚属官。这实际上已经囊括了世间事务，无所不包。幕僚虽然专门负责文事，但他们也能够把握全局。打个比方，就像引导水流，幕府就是众多河流汇集的地方。又好比努力耕作，幕府就是播种的区域。所以他获得的人才特别兴盛。即使只是暂时在幕府任职，出去后承担兵事、饷事、吏事责任的，无不成为当时的栋梁，声望功绩卓著。一个人必须有超出天下人的才华、见识和度量，然后才能使用天下的人才，担当天下的大事。我（薛福成）在曾公幕府只住了八年，对于没有一起共事过的人了解得不详细。然而对于曾公识别人才的明智和培养人才的心意，我大致有所体会。我恭敬地编排曾公宾客僚属的姓名，并叙述他们的爵位、籍贯，写在文章中。而对于我所不了解的人，就暂且空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