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诗人,现为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副主任、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草堂》主编。
春风不语
还没有谢幕的梅,与急性子的油菜花,
居然呼应,如此难得景象,
并没有人在意。
有些交集比错过苦涩,季节左右为难,
乍暖还寒,水面依然很冷。
该走的没走,以最后的挣扎数落自己,
情感不宜细腻,目光短浅些好。
所谓闹春或春闹,主动与被动,
不能深究,不能耿耿于怀。
枝头上梅的挽歌最终零落成泥,
油菜花的轰轰烈烈是不是乱了规矩,
春风不语,山色日渐清明。
白颜色的灰
等了两个小时,
出来时已不是进去的样子,
不是我认识的你的样子,
上前靠近你,我使劲地掐了掐自己。
屋子外面在下雨,淅淅沥沥。
我是你的,你也应该是我,
你的样子在我脑子里早就根深蒂固,
不敢相信,不能相信,不愿相信,
吊牌上就是你的名字。
装殓师面无表情,手套很白,
一个手势一个明白的示意:让我们退后。
一把小锤子在骨架上轻轻一碰,
一堆灰了。
那灰没有其他颜色,冷冷的白,
锤子换了铲子,动作很机械,
一铲一铲,白颜色的灰转移在白绸上,
包裹,送进盒子里。
雨一直下个不停,稀里哗啦。
你年轻的漂亮,年老的慈祥,
以粗茶淡饭喂养的日子,四世同堂,
还差三年一个世纪,走了,没留下背影,
我眼前的白,白茫茫一片。
安妮·塞克斯顿
“这是一笔旧账”,一个与精神病纠缠的
美国诗人,她的诗有病没病,谁在清算,
谁能清算?
没有比精神病院更安全的庇护所了。
她看的世界和我们看见的
不是一个样子。白色的安眠药片催眠以后,
她才能看见。而我们是见得太多被催眠,
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是重要的分歧。她的所见属于她自己,
所以她不是我们,独具慧眼。
她是世界上最自由的歌者,包括
自由地选择生死。
女巫。邪恶。虫子和精灵。如何错乱,
如何重新归位,精神的正常和不正常,
开成花朵,辉煌地照耀。
所有的爱令我伤痛。这是她留下的箴言。
我们在那些伤痛里找到的爱,一点
一滴积攒起来,相互数落,
比痛更痛。
三月真好
村里发来照片,
油菜花开了。我才知道三月时间过半,
怎么就没有觉察。城里的日子,
鸡零狗碎,过得太糊涂,
所有的梦走过场。
南河苑与岐山村半小时车程,
可以明辨城乡。寓言一样的乡村,
风都有色彩,一张照片背后,
蜂翅与燕羽剪裁的春光,
暖得心痒痒。那里小桥流水,
水鸟在水面拨弄的涟漪,
把一首诗写了一半,另一半,
留给了我。我该回村了,
三月真好。
黎明
乡下的黎明和城里的黎明,
完全不一个样子,一个面目清晰,
一个含混。
城里看不见的天边,在乡下,
棱角分明,东西南北有明确界限,
太阳从指尖爬上来。
这是一个很好的方位。田野上
最早醒来的梦是竹子拔节的声音,
比鸟鸣还早,很清新。
幸福的人不一定面朝大海,
有太阳和月亮同框,有万物生长的安宁,
心潮可以翻卷。
此刻我在。岐山村黎明的微光,
登堂入室,与我书房里的灯互为照耀,
所有的赞美都词不达意。
诸葛井
坐井观的天有多大,天不语,
风从弥牟镇走过,尘土漫卷的八阵图案,
与奉节白帝城水的八阵,
互为印证。
井底波澜很弱,天上的云勾连三国,
投影在水里的面目确凿,一个人的
拿捏,鹅毛扇的羽毛很轻。
老井不完整的井沿,像豁缺的牙齿,
岁月的慢留住的冷兵器时代,
烽烟滚滚,一口井,一片自由的天。
没有任何一口井规矩一颗心。
步兵、弩兵、车兵、骑兵浩荡合成,
不在乎在纸上,在井里。
遗址遗留的痕迹不能说话了,
古道、古巷、古校场,《八阵赋》只读半截,
在古井边独坐片刻,
知道那人胜券在握。
偶遇蟛蜞菊
乱草丛中的蟛蜞菊,
与臧教授的伟岸同框,
有喜剧效果。一朵弱小的野花,
太耀眼,难怪被勾引。
喜欢写简史的诗人动了心思,
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脉脉含情。
我也不认识,但植物的纲、目、科,
以相似相近分门别类,
于是脱口而出:菊科里的菊。
教授在我脸上盯了一阵,
拍照、检索,站起来的时候,
神情有了崇拜的意思。
花花世界名门闺秀太多了,
早已审美疲劳,见与不见,
都不会在心里掀起波澜。
而野地里的蟛蜞菊,无性繁殖,
双子叶植物纲、桔梗目、菊科,
有雨水,有一捧土、一丝风吹,
可以悄无声息地浩荡。
龙泉山
龙泉山在我面前,
只是一个节选,节选里我的角色,
锁定为标点符号,一个逗号,
或者一个省略号。
古驿站逗留的烟火,
已经没有了。我的落脚与行走,
留下笔墨的印记,
与石头有关,与草木有关,
与山上山下的人有关。
我避开大词艳词,与草木同居,
从朴素到另一种朴素,
即使三百公里也不能句号。
岐山村在山前很小,
一个人很小,有龙泉山的背景,
逗号、省略号的幽深奥秘,
取决于山的认同。
山下最适合闲读《桃花源记》,
桃花映红了天空。
在临川梦见杜丽娘
没酒的夜多梦。临川一直下雨,
遍地都是薄纱披挂的牡丹亭。
寻梦而去的杜丽娘,
寻梦而来,柳梦梅还在路上,
牡丹花只有惨白的色系,
谢了开了,开了又谢。
有多少忘恩负义破了男女界限,
多少情何以堪无法表述,
汤显祖这个版本没有署名。
杜丽娘已经很洒脱了,
她对我说,只有伤口知道疼痛,
只有死过的生,流传千古。
柳梦梅找我是一种结局,
他找不到我还有另外的人来。
人世间爱恨情仇并不是非黑即白,
如果我还在下面,那是上面,
还没有清朗。此刻我像是醒了,
不敢睁眼,不能确定是不是杜丽娘。
梦的似是而非,真好,
夜正在走向纵深。
崔健来成都继续撒野
崔健来成都继续撒野,
音乐会在我隔壁东安湖体育公园,
他说他没有老,他的激情证明的确没有老,
键盘撩拨年轻模样。
选择龙泉古驿站超现代场馆重出江湖,
马蹄声碎,重金属战车碾过厚黑的夜幕。
崔健的心思比以前缜密了。
让耳朵怀孕的声音很多,崔健制造流产,
舞台血红的颜色。
我在岐山村虚拟冬至的第一场雪。
另世
我不能确定我在。
能够确定一扇今生的门在,
门前走漏的风在,雨在。
叫不出名字的花草长得越来越相像,
不会因为贵贱与亲疏计较门缝。
我从前庭踱步至后院,
桃树下收拾落红。一只鸟一嘴红泥,
在头顶飞来飞去,我的羞耻心,
像一枚果子脱落,
没有记录在案。
孤独
从来没有。我尝试过自闭,
越自闭越澎湃,和天上的银河较劲,
一颗一颗流星辨认它的长相,
陨落的轨迹。所以足够漫长的与世隔绝,
也无暇孤独。孤独花园里的惺惺相惜,
我敬而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