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孔,青年作家、译者,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政治学系。著有长篇《我们周围的世界》、中篇《我见夕阳与朝阳无异》,并翻译黑塞三部曲,曾获台积电文学奖、香港青年文学奖、叶红女性诗歌奖等。
孔孔是鸟岸书店与鹭潮·鼓浪屿美院联合发起的「信风带计划·华文青年作家交流驻地」第七位驻地作家。岛上的日子对她来说是一段难以被定义的空白时间,也产生了一些特别的通灵时刻。树的力量远比建筑吸引她,她在岛上的百年巨树身上看到了一种稳定的时间感,深夜空无一人的最美转角最给予她想象的空间。而语言在她那里是文学的材料,文学有着一种天然的义务,去帮助人类探索语言使用的可能性。借由孔孔对文学的思考,我们得以发现一个更大的、关于想象力的世界。
一
驻地的日常
记者:这不是你第一次来鼓浪屿,这次在驻地的感受如何?
孔:挺习惯的。驻地让我觉得自由自在,好像多了一段“很难被定义的时间”。它既不是在家里,也不完全是工作状态,这段空白的时间有很多可以自由发挥的空间,你可以到处闲逛、写东西,或者就躺在那儿。
记者:在岛上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人或事吗?
孔:我第一天上岛,从码头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一棵巨大的树,在钢琴码头那边。当时我脑子里突然冒出厄休拉·勒古恩的小说《比帝国还要辽阔,还要缓慢》的第一句话——“又是树”。我喜欢有树的地方,岛上的树很多都长得特别粗壮高大,比建筑可能都还要庞大。这让我感觉更亲近这个地方,树给我一种荫蔽和稳定感。很多古老的建筑可能已经变成了景点,有一种流变在,但是树就是树,特别稳定。这让我觉得这个岛是扎根在这的,有一种非常长的时间感。
记者:你曾说自己很喜欢旅行,是否会在某个瞬间突然觉得“现在该出发了”?
孔:是的,我恰恰是这样的。疫情前最后一次旅行是去俄罗斯,当时就是突然特别想去感受那种很冷的冬天,冲动一来,大概过了一周我就直接去了。回来之后没多久疫情就开始了,后来两三年都没怎么去别的地方。我会觉得我当时去对了,因为后来那个地方也发生了很多变化。很多我去过的地方,在我去之后,不管是社会还是其他方面都经历了一些变化,后来朋友再去,感受就会和我有很大差别,这种对比挺有意思的。
记者:平时会喜欢做计划吗?还是顺着自己的思绪,让行动漫游?
孔:一般不会计划,但就像刚才说的,我会建立一些固定的习惯点,比如每天固定去哪家店买咖啡。在这些习惯之外,我就不太会去计划了。
记者:在鼓浪屿有没有过那种类似“通灵时刻”的体验,就是突然有个念头跳出来?
孔:有。我住在岛上一个很出名的景点叫“最美转角”。那是一个扇形的建筑,白天很多人排队拍照,人潮汹涌。但有一天我特别晚回来,大概十点或十一点,那个地方就空无一人,特别安静。等我走到那个通道的时候,才发现那里坐了一个人,他面前支着支架,手机上在直播那个空无一人的转角。那个瞬间我觉得又有点诡异,又特别有趣。好像那个空间一下子变大了,可能有几百上千人在世界上不同地方同时看着这个空转角。你会一下子觉得那个转角比白天更有故事性,因为空,会让你有更多想象力。白天它像一个固定的布景,晚上没人,建筑本身反而带来了更多想象。
二
与世界的通灵时刻
记者:你在分享会上提到,开始写作的契机是疫情前的“野象迁徙”事件。如今因为各种原因,人们对周围世界似乎越来越漠不关心,你觉得是什么让我们丧失了这种对世界的共情?或者这本身是个伪命题?
孔:我不觉得我们比之前更不关心周围,人还是那个人,没有发生巨大的基因变异。这更像是信息时代的一个显著特点:我们被迫暴露在海量信息面前,不管是新闻事件还是各种直播,很多时候是没有选择的。我们必须在巨大的伤痛、战争或灾难面前保持接收,但同时,我们并没有匹配的精力或能力去回应。现代社会其实很压榨人的精力。在信息更局限、信息源更近的时代,我们关心的是邻里亲友,这种关心很具体,也能得到及时回应,从而形成一个亲密的支持网络。但现在我们很多时候处在虚拟、遥远的关系里,我们的发声或行动常常在一个巨大群体中作为个体发生,往往得不到及时回应,这会产生一种无力感或疲惫感,可能加重冷漠。这是一个系统性的后遗症,并非我们这几代人真的变得麻木不仁。
记者:那么对于你而说,“野象迁徙”事件又是否是一个关于写作的决定时刻呢?
孔:我不相信“决定性时刻”的概念,我觉得决定性的时刻都是“回溯”的时刻。当你想要去再讲述一个故事,才会就是把这个决定性时刻纳入进来。如今看待,当时的状态给了一种更散漫的状态去重新看待在周围的世界。
记者:你提过“地铁里的时间是被取消的时间”。现代性高度压缩时间和空间,你认为这种“被取消的时间”是否与我们想象力的“衰退”高度相关?
孔:我觉得想象力是有的,但它可能变得碎片化,就像我们接触到的信息一样。我们没有特别连续的时间,总会被各种事情打断。小孩则有一个连续的想象时间,整个童年不需要特别面对一个追求效率和结果的现实世界,想象可以处于一种连续、发散、不断累积的状态。长大成年后,我们有很多其他事,而这个时代又特别追求效率和经济化,其逻辑就是要找到行之有效的方法。这种社会逻辑不太能支撑每个人长时间进行混乱的想象。
就像千禧年代的手机造型特别有想象力,各式各样,但未必实用。现在手机都趋同了,社会在经历最初的爆发后,总会归纳出一条最适合普及化、批量生产的路径。
记者:你曾说“任何不在此地的东西”会让你停下脚步,这种“走神”状态如何转化为写作?
孔:我觉得写作和走神的状态蛮像的。法语“être dans la lune”(在月亮上)就是形容走神。写作有点像是我此刻在月亮上或冥王星上,我在一个房间里打字,写的必然不是当时现实世界正在发生的事,而是另一个时空的事。写作是一种复合、交叠的状态。走神能让我比较容易进入那样一个时空。
记者:走神(法语:être dans la lune)与德勒兹谈的“神经影像”及神经多样性的论述很像。你能谈谈那些经常走神的时刻吗?这对你的创作有什么影响?
孔:比如前两天参加讲座,中间话筒出了一点问题,我一下子就被嘉宾身后巨大的喷泉吸引了。接下来十几分钟我一直在看喷泉,在想:第一个想到要做喷泉的人,他为什么会特别迷恋喷出来的水声?他会不会是个爱失眠的人?因为很多人听着水声会舒服、犯困。我又想起我爷爷家有个小型的盆景喷泉,童年时爷爷跟我说话,我走神就会一直盯着它看。
走神会衍生出很多小路,顺着这些路,可能就会有一些故事出现。神经多样性本身是一个特别有趣的研究思路,它提供了一个理解人(包括文学人物)的角度。但用神经多样性去直接解释文学,可能会陷入一种套路。我认为文学的包容性更大。
记者:你是政治学出身,是否认为政治学的想象力、社会的想象力与文学想象力高度相关?
孔:我们当时读古希腊的东西,西方政治学可能确实从那里开始。他们很爱问的一个问题是“何为好的生活”(good life)。古希腊人的回答不是说好的社会地位或金钱,而更多是人怎么能够在一个社会中完全地实现自己。这个问题本身没有现成答案,正因为可能现在的生活不是一个好的生活,我们才需要通过不断推演、设想,去描摹一个想象中的理想国或乌托邦。这就是需要发挥想象力的地方。
像苏格拉底,他常扔出一个虚构的处境,需要你去通过想象回答,这本身就挺有文学性的。后来很多乌托邦著作,既是文学又是社会著作。文学想象力与政治想象力肯定不同,但重叠的部分特别有意思。

三
经验的内观
记者:有人评价《我周围的世界》语言密度很大,这是否代表你将脑中的思绪转换为文字时,在追求更极致的表达?
孔:我不是偶然为之,但也不是追求一种“极致的表达”,而是追求一种“合适”。我对人物有怎样的理解,就会用怎样的语言。《我周围的世界》和我另一本书的语言有相似性,也有很大不同。《我周围的世界》的主角处在一个内心风暴中,有很多外部痛苦,导致她内心的声音变得混乱或嘹亮,我希望反映在语言上。语言本身也有一定的欺骗性,这本书最初的名字叫《荒唐缘》,“荒唐”有夸大不实的意思。有时候我试图通过一种夸张的语言,来表达语言本身具有的这一面。
记者:你的文字有台湾“内向世代”的影子,这些作品往往倾向于用“语言的华丽”呈现“心理的真实”。你如何看待这两者的关系?
孔:我可能不太会用“华丽的语言”,更愿意说它是“复杂的语言”或“有意识的语言”。语言是文学的材料,文学有义务去探索语言使用的可能性。语言是一种思考方式,我们有固定的词汇和语义,但并不代表所有人讲出来的语言都极其相似。恰恰相反,用同样的语言,表达却千差万别。作为使用语言作为工具或思考方式的创作者,我们应该通过语言去表达对世界的思考,它不是完全客观的。
记者:你笔下的女性常是“坚守者”,男性则是“逃逸者”,这是否来自你对川渝家庭的观察?
孔:对,确实有这种观察。在我家那边,很多女性非常刚强(tough),在经历生活打击后,还是能把日子过下去,且不是完全忍耐,而是找出一套自己的办法。很多男性则相反,想从家庭、社会压力中逃离,成了一种更虚无缥缈的形象。
这背后可能有一个逻辑:女性长久以来被剥夺了一些社会活动的机会,被迫进入家庭;男性拥有更多机会和资源,但这反倒也成为一种压力。结果是,女性为了抓取更多资源,有时必须显得刚强;男性面对巨量压力时,可能更想逃避。这是一种整体制度不均衡导致的反向呈现。
记者:从你的创作出发,如何看待当代东亚亲子中普遍存在的“互相折磨却又彼此依赖”的复杂性?
孔:亲子关系永远是特别特殊的关系。它其实是两种很强的关系的结合体:一部分是爱(大多数父母与子女之间),另一部分是权力关系。当爱遇上权力,并且强度都非常浓烈时,呈现出的面貌就一定非常复杂、矛盾、充满冲突,同时又难以摆脱。它不是这两种关系的任何一种的单纯形态。
记者:你的两本书都围绕“原生家庭”,会担忧后续创作像某些评论家宣称的那样,陷入题材上的自我重复或自我生命经验的消耗吗?下一步想探索什么新题材?
孔:根据我个人的阅读经验,很多作家一生的创作都围绕一两个母题。这不是他们有意识地去书写,而是回溯时能理出一个逻辑,通过这些作品对自己也有新的认识。我不觉得题材重复是问题,深层的东西是相连的,但可以通过不同手法、表现方式和语言去处理。至于自我生命经验的消耗,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个伪命题。除了自我生命经验,我们还有什么呢?我们的视角无法回避这一点。一切生命经验归根结底是自我生命经验。
书写带来的可能是理解或思考,它可能反而让自我生命经验更加丰富。我最近写短篇比较多,题材其实很广,包括动物寓言、科幻也想试试。我对题材没有任何限制,因为本身兴趣就很广泛。
四
语言之外的旅程
记者:你翻译的黑塞作品延续了德国文学中“成长小说”的脉络。你认为,是什么让人们在成长过程中逐渐丧失童年那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孔:本雅明曾谈过小孩的玩具。小孩的想象力在于,他可以把一个石头看成一辆车、一道菜,可以把一个东西看成不是它约定俗成的样子。这在我看来是某种程度上“取消”了事物的命名,也就取消了它的社会意义。在此基础上,小孩可以创造一个世界。本雅明说简陋的玩具小孩可能更喜欢,而那种1:1复刻现实世界的精巧玩具,反而不利于激发想象力——因为就像我之前说的,空白可以让你展开想象。进入成人世界后,桌子就得是桌子,椅子就得是椅子,社会才能平稳运行。但小孩不是,他们可以把看似毫无关联的事联系在一起,比如鱼在天上飞,牛长着鹦鹉的头。他们能创造自己的秩序和命名系统。成年后,这些会被主动或被动地放弃。
记者:你如何看待“成长小说”中主人公从幻想走向现实的过程?
孔: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意识到长大的,我想象不到那样一个具体的时刻。但你说的从幻想走向现实,我觉得像是从多重世界逐渐走向一个更大的世界,把那些漂浮不定的世界慢慢吸收掉的过程。我们可能必须得选择一个世界去生存,这让我们得摆脱那些更小的、更像梦一样的世界。然后某一天你会意识到:我原来好像生活在挺多世界的,为什么现在就只剩下这一个世界了?
记者:翻译者常形容翻译是文本的再生。当你翻译黑塞时,他书中的精神痛苦与挣扎是否影响了你的思维和创作?你会特地追求所谓的“内心平静”吗?
孔:我读黑塞是在大学,那时精神不太稳定。人在少年向成年过渡的阶段,建立的初步认知特别脆弱,读的书很容易塑形。黑塞对我的影响挺大的,他的故事讲的就是青少年成长的过程,他思考的问题也会启发我。至于翻译,完全是偶然,有朋友要做黑塞的三部曲,我刚好有时间也有兴趣,就一起做了。
关于“内心的平静”,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黑塞追求的那种平静具体是什么,比如悉达多看河流的那种状态。到目前为止,我对那种终结性、一体式的东西没有那么向往,我更希望正在进行的过程。平静当然有渴望,但那不是我一定要追求的唯一目标,它只是整个大过程的一部分。
记者:你喜欢三岛由纪夫、黑塞、托卡尔丘克等风格迥异的作家,他们分别给了你什么?
孔:本土和国外作家对我而言不是特别大的区别,我还是看作品本身。他们给我的所谓“养分”,就是让我知道好作品可以是什么样的,可以呈现多么丰富的样态。他们拓宽了我对文学的认知,不断打开我自己。恰恰因为他们风格各异,才让我觉得文学不是某种固定的样子,这很有意思。
记者:你会把自己归入上述某一种“文学传统”吗?比如台湾的“内向世代”?
孔:“内向世代”这个名字是那天汤老师说了我才知道的。“私小说”就更不搭界了。我是一个特别不关注流派或风格划分的人,所以聊文学时有时会吃力,因为我常不知道某个作者该被归为什么流派。我始终觉得,流派划分更多是评论者为了总结一批或一个时期的作者,从社会学或评论角度做的归纳,以便更好地理解创作思路。
但在我个人的创作过程中,我肯定不会去思考这个问题。首先我对这些概念有一定怀疑,它们的定义往往非常模糊。“内向世代”有什么特点?真能一一对应吗?其实很难。它是一种特定的研究思路,看它也有意思,但对创作者来说,我觉得不是特别有意义。
五
信风带
记者:你形容自己是爱旅行的人,从一处旅行至另一处就像风一般。可以请你分享一下对“信风带”的认识吗?
孔:信风带这个词挺有意思。之前跟项目发起人的聊天时,他提到自从取了“信风带”这个名字后,来这儿的作者老是遇上台风。我觉得命名,好像真的有某种召唤的感觉。我一直在等台风,但到现在也没有等来。我觉得可能这又是另一种情况:你不能提前预知很多东西,它就不会实现了。
信风带就像风一样,而风几乎是气候、地形、海洋动态的根源,它塑造了一切,但我们常常感受不到它。我觉得,信风带也许是想通过这种动态的东西,带来一些微小的改变甚至是破坏。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可能在动态中试图去重新梳理,重新建立一些东西。这和写作其实挺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