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朱慎甫遗书序》

原文

冽阳朱君文休所为书，曰《易图正旨》者一卷，曰《五于见心录》者二卷，曰《从学杂记》一卷，《文集》一卷。嘉道之际，学者承乾隆季年之流风，袭为一种破碎之学。辨物折名，梳文栉字，刺经典一二字，解说或至数干万言。繁称杂引，游衍而不得所归。张已伐物，专抵古人之隙。或取孔孟书中心性仁义之文，一切变更故训，而别创一义。群流和附，坚不可易。有来诸儒周、程、张、来之书，为世大诟。间有涉于其说者，则举世相与笑讥唾辱；以为彼博闻之不能，亦逃之性理空虚之域，以自盖其鄙陋不肖者而已矣。

朱君自弱冠志学，则已弃举子业，而谁有来五子之求。断绝众源，归命于一。自《六经》之奥，百氏杂家有用之言，无不究素其终，折衷于五子。家贫，负助渡湖，招徒授学，取其入以为养。养则独腆，身有饥色，或劝以稍易其途，从事于时世所谓辨物流文林字之学者。足以倾駴耳目，植朋广誉。君笑曰：“吾于科目且弃而背之矣，其又屑觊彼耶？”卒以不顾。日抱遗训，以自镌留其躬，绳过无小，克敬以裕，暗然至死而不悔。

呜呼！君之于学，其可谓笃志而不牵于众好者矣。惜其多有放佚，如《大易粹言》、《春秋本义》、《三传备说》诸篇，今都不可见。其仅存者，又或阙残，难令完整。其《易图正旨》推阐九图之义，与德清胡谓、宝应王懋竑氏之论不合。山居僻左，不及尽睹当世通人成说，小有歧异，未为颣也。予既受谈终篇，因颇为论定，以治乡人知观感焉。

译文

冽阳的朱文休先生所写的书，有《易图正旨》一卷，《五于见心录》二卷，《从学杂记》一卷，《文集》一卷。在嘉庆、道光年间，学者们承袭乾隆末年的风气，形成了一种支离破碎的学问。他们辨析名物，雕琢文句，从经典中摘取一两个字，解说有时竟达数千万言。繁琐地引用各种说法，漫无边际而不得要领。他们抬高自己，贬低他人，专门攻击古人的漏洞。有人甚至从孔孟书中关于心、性、仁、义的文句入手，彻底改变传统解释，另立新说。许多人附和这种观点，使其变得牢不可破。而宋代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等儒者的著作，则被世人痛加诋毁。偶尔有人涉足这些学说，就会遭到全社会的讥笑、嘲讽和唾弃，认为他们不过是不能博闻强记，才逃到性理空虚的领域，以此掩盖自己的浅薄无能罢了。

朱君从二十岁立志求学时，就已放弃科举学业，转而专心探求宋代五子的学说。他断绝其他一切学问的源头，将精神专注于此。从《六经》的深奥道理，到诸子百家杂著中有用的言论，无不追根究底，最终以五子的学说为标准。他家境贫寒，靠渡湖谋生，招收学生授课，用学费来维持生计。尽管他努力供养家人，自己却常常面带饥色。有人劝他稍微改变一下方向，去从事当时那种辨析名物、雕琢文句的学问，认为那足以令人耳目一新，结交朋友，扩大名声。朱君笑着说：“我连科举功名都抛弃了，又怎么会屑于追求那些东西呢？”最终他依然不顾一切。他每天抱着先儒的遗训，以此磨砺自身，约束自己，不放过任何微小的过错，保持恭敬而宽厚的态度，默默坚持，至死也不后悔。

唉！朱君对于学问，真可以说是志向坚定，不被众人的好恶所左右了。可惜他的许多著作都已散失，如《大易粹言》、《春秋本义》、《三传备说》等篇，如今都已见不到了。仅存下来的，又有所残缺，难以完整。他的《易图正旨》阐发九图的含义，与德清胡渭、宝应王懋竑的观点不合。他住在偏远的山里，未能尽览当代通达学者的成熟见解，因此稍有分歧，也不算大毛病。我既然已经读完他的遗稿，便稍加评论，以便让乡人了解并从中得到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