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伟,四川江油人,现居北京。著有诗集《你是我所有的女性称谓》《有关可能生活的十种想象》,小说《国王与抒情诗》《灰衣简史》《信天翁要发芽》《暗经验》《雨果的迷宫》《假时间聚会》,对话集《深夜里交换秘密的人》等,获徐志摩诗歌奖、郁达夫小说奖、吴承恩长篇小说奖、施耐庵文学奖、十月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等。
记者:“先锋派被归为一个群体,形成共识的是指马原、苏童、余华、格非、孙甘露、北村、潘军、吕新。有时会把残雪也算在内,但残雪的女性身份、过于独特的气质,使她游离先锋派群体。洪峰因为1990年代初具有形式实验的作品不多,故也逐渐淡出这一话题。扎西达娃以西藏异域色彩享有先锋派的殊荣,但也因为作品数量较少而难以持续讨论……”陈晓明的这个说法有一定代表性,不过,我们又该如何看待刘索拉、徐星、莫言等的位置呢?如果抛开先锋的特定历史性,就其广义而言,还有必要加上1990年代中后期至今的异质性写作,这将是一个更长的名单。我们不妨先谈谈自己心目中的中国先锋作家是谁,或者说哪些先锋文本已经具有了典范意义。
李宏伟:对我来说,“先锋派”是个后进入的事实,没有亲历时的那种混沌,但这个事实涂抹了显见偏颇的个人色彩。大三(2000年)左右,我阅读并喜爱余华,然后知道先锋派和一些人名,跟进阅读一些人的作品,但符合口味的不多。所以,不谈论被给出的文学史事实,只说个人记忆,我认定的先锋派作家只有余华、孙甘露加上部分(早期)的格非。“显见偏颇”在于,对马原、莫言等人作品的阅读,和我的先锋派阅读狂热期有时间差,因而没想过把他们往这个概念里放。如果按照某种约定俗成的概念,余华、孙甘露二人几乎所有作品,格非、马原的部分作品,都称得上中国先锋文学的经典文本。苏童、莫言的作品有其启发性,但更像是另一个向度的事。另外,单论文本的先锋性,后继的《应物兄》《人类学》等更具典范意义。
记者:每个人都在变化之中,先锋作家可能更为鲜明。显豁的例子是余华,《十八岁出门远行》等中短篇为他赢得了声名,而从1990年代的《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和《在细雨中呼喊》,到新世纪的《兄弟》和《第七天》,他每部长篇的手法都不同,他不断改变着自己,同时别人看他的目光也在改变。从“三部曲”到《隐身衣》再到《望春风》,格非不断思考与发力,他的创作又是一个突出的例子。而马原的《牛鬼蛇神》和《纠缠》等则与当初“那个名叫马原的汉人”的冲击力相去已远。求变的结果不尽相同,但可以说,他们都在面对自身、面对文学难度、面对时代局限。这可能有什么启示?年轻作家看前辈作家,可能更真切、更有感慨,而先锋性本身是否也会因时代变化而流转,而有不同体现?
李宏伟:文学不是求变的事业,文学的事业应该是求深,所谓变,不过是求深的“必须如此”。我的理解,深是对人在时空之流里位置的探索,是探索之后的锚定。这位置,必然包括对时空之流的整体理解、想象,必然包括对当下流速的读取、截断。对作家来说,没有一劳永逸的锚定,他必须尽其心力,以每一部作品探索一个点。这样,当他停止写作时,他所有的点合并一处,才构成他锚定的那唯一的点。这是实景也是比喻,我以它来理解“自身”“文学难度”“时代局限”的指向。在这样的前提下,我认为余华的启示是清醒,他到目前为止的写作,或有作品不尽如人意,但他对这条“舟”此刻在什么位置、这一次如何放锚,是清楚的。而马原,我和很多朋友如此热爱的马原,他复出之后的写作让人叹息。所以,马原的启示似乎仍旧是清醒,一个作家保持写作意识的清醒——哪怕只是清醒地判定是否有必要再写下去,是多么重要又困难。
如果我们把前述的锚定当成作家/文学的追求,“先锋性”将被放大的同时被取消,因为先锋性成为文学本身,又成为文学的唯一。这种锚定不只是作家/文学的追求,它几乎等同于人之所以为人。再返回文学,先锋性大概是侧重于语言、情感的层面,不断追问何为人、人何为,是追问的执着。时代变化是水流,不是舟。
记者:“我之所以看重先锋文学,一方面是因为它们代表了我们时代文学的精神难度、思想高度,也代表了在艺术探险上曾经达到的远足之地。”(张清华语)而恰恰在思想高度、艺术探险、精神难度以及传统的焕发与生长性上,人们对中国先锋文学有不少议论,甚至苛责。你是否思考过类似的问题?
李宏伟:对我个人来说,“中国先锋文学”等同于不多几位作家及其作品,他们是我创作重要的触发点与出发点。因此,所谓“中国先锋文学”对于后续的写作者,究竟意味着什么,该如何评估他们的得失,还真是盘桓在心底的问题之一,也是同龄的写作朋友见面时,会不时聊上三五句的话题。可以用两个词回答,一是“文学兄长”。一位朋友曾经说,“我们是先锋文学的遗腹子”,对此我无法认同。“中国先锋文学”乃至中国当代文学,并没有给后续写作者留下“父亲”这样的整体形象或作家个体,他们是“文学兄长”。“父亲”是碾压式的存在,是整体的精神强度,是后续写作者不能回避、绕开的庞然大物。新文学运动以来,中国文学只有一个这样的存在——鲁迅。“文学兄长”是竞争性的存在,是让人钦佩、予人启迪的某一条跑道上的领跑者,他们也给后续写作者压力,但不是必须对视的。当代文学有一批了不起的小说,每一部都激发人写下去,但没有一部会让人产生放弃写作的绝望感。具体到“先锋文学”,他们对我个人来说,是更为亲切的“文学兄长”,更是巨大的遗憾,仿佛你对兄长有满腔期待,又目睹他踩空。第二个词语是“语言可能”,如果我们把时间收窄至八九十年代,作家限定在“中国先锋文学”这个概念的紧密相关者,会发现“中国先锋文学”的文本作用基本上就是填补空白,是补现代主义的课。这些写作的价值主要是第一次有人在中文里这样做,而不是第一次有人在文学里这样做。这话绝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相反,有我个人的无限敬意在里面,因为在中文里有人这样做,就预示着在中文里会有人这样想,更预示着在说中文的人群里会有人这样活。
记者:具体而言,不讲故事或讲不好故事、缺乏饱满的人物、文本的独特性究竟有多少……对于1980年代先锋文学的争议不小。那个时代的先锋文学最可珍视的贡献是什么?如今回望、重估,该怎么看待其实绩与不足?有哪些是被高估或被忽略了?
李宏伟:我深受先锋文学激励的,是热情和敢。在余华他们的回忆文章里,能读到整体热诚的时代环境下,那个时期的小说家,有特别具体的热情所系,就是“还能怎么写”,再细化则是“怎么写得和别人不一样”“怎么打开新的局面”等,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溺水者渴求空气一样,时刻都要踩着脚下的淤泥,蹬着身下的水,往上蹦。与渴求伴生的,是敢,敢想还敢干,不计后果。那时候被读到的可能系于极少数渠道,进行先锋写作必须做好被渠道冷遇的准备,也就是做好没有读者的准备,但他们仍旧义无反顾,这种精神是最重要的。至于他们的写作合力冲开口子,为不一样的文学保留或大或小的存在空间,对被荫庇的后来者而言,怎么评估都不算过高。
记者:现在回看,1980年代的几个先锋作家,二十郎当岁便名动江湖,早早确立了自身。新世纪以来或者说这几年崭露头角的青年作家,有谁具有特别明显的先锋特质?他们可能有着怎样的复杂或幽微的创作处境?
李宏伟:有三个人必须提及。一是李洱,与诸多先锋作家的文学联系,在创作理念、实践上的承续、光大,使得李洱与“中国先锋文学”具备无法割舍的血缘关系,他完成了这一血缘的总结,又实现了这一血缘的割舍。《应物兄》之后,“中国先锋文学”彻底成为历史的木乃伊、尘封的概念,这一脉络上的“先锋精神”必须另觅出路。二是康赫,他是更本原意义上的“先锋精神”的践行者,不绕道“中国先锋文学”,直取“先锋精神”的源头——现代主义,并同步其进展。《人类学》等作品里,能清楚听到古典在“先锋精神”里的回响。康赫以其写作、生活方式,强力地问答着“人应该怎么活”“人听从何处的声音”这两个最重要的问题。三是董启章,他和内地文学界、当代文学史演进几无关联,但他赋予当代中文的“理性”“热忱”的气息,把人的生活状态安放在城市/城邦的实践,将对中文世界产生持续而日益强大的影响。这三位作家,尤其在康赫、董启章身上,“先锋文学”不再是集体事件,更不需要先行的宣言,它是作家的生活本身,是持续一生的进行状态。
记者:你提到李洱、康赫,我都不意外,董启章略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因为几年前采访过他,你这么一说,我就联想到他的《双身》《衣鱼简史》《天工开物·栩栩如真》,从命名到人物细节等,确乎有些隐秘的因子在你与他之间流动。顺便谈谈港台的先锋或异质性写作吧,还关注谁?是张大春、骆以军还是更年轻新锐的一辈?
李宏伟:我对港台更年轻新锐的作家关注得不多,大概是那个必要的契机还没到来。张大春我很喜欢,尤其《城邦暴力团》,小说既可以被当作一部节奏明快的武侠小说,又可以被当作一部有关历史罅隙的野史传闻,还可以被当作前两者杂糅的现代实验小说。“被当作”是指“它就是”,而非“借用”“戏仿”。
记者:有的作家写下了探索性、先锋性很强的文本,如陈村的《一天》、史铁生的《一个谜语的几种简单的猜法》,但未被归入先锋序列;有的作家起初被目为先锋作家,后来变得不那么鲜明,如叶兆言;有的作家较晚才显露出先锋的特色,如李洱、毕飞宇、薛忆沩、朱文等,王小波较早但在大陆产生影响略晚。可能每个作家都有一个自己的先锋谱系,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先锋小说家吗?或者说,在今天你又是如何创作先锋小说的?
李宏伟:“先锋小说家”是外在的称谓,也是固化的称谓,由读者、评论家可能还有同行,对某个作者某个范围内的写作进行概括。在一些社交性的场合里,出于便利人们会默认类似的符号化称谓。在这些场合之外,我没听到哪个作家自称为“先锋小说家”,也没哪个作家能坦然、欣然地接受这一称谓。进一步而言,当一个作家自认为先锋的时候,他已经僵化,在思想上离死亡不远。因为并没有固定、明确的疆域是“先锋领地”,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人进入、开垦。我想用写作去澄明自己对存在的困惑,这些困惑可能也为他人所有,如果我的澄明能让我们感到彼此关联,那就足够了。完成一部作品的前后,我都没法去想:这是一次先锋创作,这是一部先锋作品。
记者:你的写作和1980年代先锋文学以及后来的先锋叙事,有没有什么渊源?或者说,你是否越过本土文学资源直接汲取世界性文学资源?
李宏伟:大概是杂糅的。我在乡村长大,又是八九十年代,早期看得到的就是新武侠、三国、水浒和岳家将、杨家将这些话本类小说。上大学后开始阅读外国文学,尤其是欧美作品,有一段时间对象征主义、意识流、荒诞派特别感兴趣。中间接触到国内的先锋写作,追着几位作家读了一些。单纯说营养构成,当代文学的占比确实不大,但先锋文学和其他喜欢的当代作品,对我来说有一项无可替代的意义,那就是语言的示范性。通过翻译接触到的世界性文学资源,其启示更多在思想、结构方面,再进一步是到句子,而中文作品的启示会深入词、字,一个动词、形容词,某处的一个虚词,其间的美妙,是手把手的。
记者:“手把手”这个说法形象。人们不断谈及先锋和传统的关系,同样,先锋离不开想象力和创造性,但始终纠缠不休的是先锋和现实的关系。某种意义上,卡夫卡可视为一种现实主义,马尔克斯也是现实主义……你怎么看先锋文学与现实以及现实主义的关系?
李宏伟:现实无处不在,无法挣脱,文学是无边现实的一部分,现实是文学必须处理的对象。极而言之,没有任何文学不是现实的,只不过现实在其中的呈现方式不同。同时,现实是不断沉积、生成、变化的,文学必须与之相应。所谓先锋文学,就是对现实的预先感知、同步解剖,是现实敏感的探针、新鲜的切片,是先行绘出的结构图。广而言之,所谓现实主义,可以称之为各时代先锋文学的沉积。
记者:先锋沉积,月相沉积。韩东认为中国先锋小说的革命性主要是在形式方法上。除了形式和方法,还应有别的东西。他说“先锋小说做得还不够,远远不够。说白了,就像一个人练拳一样,功夫在身,有几套花架式,有几套拳脚,但是不能用于实战。你练拳的目的还是得打人,得打架嘛”。“你一打人就暴露出各种问题,打不到人,或者没功夫。”这个说法包含了一种非常“及物”的命题或者说文学诉求,对此的解读也可能非常不一样,我们可以就个人的经验来谈谈自己的看法。
李宏伟:套用一句话:当我们谈论中国先锋小说时,我们在谈论什么?如果“中国先锋小说”是指主要活跃在1980年代的文学实践,是个封闭的文学史概念,是陈列在架子上的那几部作品,韩东说得大体没错,中国先锋小说的革命性主要在形式方法上,离今天要求的打人、打倒人尚有距离。但问题的复杂在于,“中国先锋小说”不是个简单的概念,不仅仅是字面上的呈现。余华、孙甘露、格非以及苏童、马原等人还和我们在同一个时空,我们享有一个便利,能够将他们本人当成其作品的构成部分。这样看待就会发现,“中国先锋文学”是非常有力量,很能打人的。这个意思与韩东的命题未必是一回事,但我觉得这里有个提醒,就像一丝杂质都无的纯文学从来都不存在,也从来不存在脱离具体作家的纯文学实践、文学史概念,每一个作家和他的文字放在一起,才构成完整的作品。“中国先锋小说”一定和具体作家绑在一起,并与这些作家的生平、经历、选择互为注解,互相敞开并面向后来者敞开。
记者:“所谓先锋派,就是自由”,尤奈斯库这句话广为传布。先锋指向文学的本质、文学的传统、反叛的精神,也指向人的未来。因了切身的阅读与创作经验,如何看待先锋文学,其中最可珍视或不可或缺的是什么?
李宏伟:关于先锋,有两句话印象深刻,“先锋即冒犯”“先锋即自由”。任何艺术都要相应人的状态,而不是相反,文学同样。人的状态,既是人群的状态,亦是个人的状态。历史的演进,社会的发展,人类社会的生活方式、人与人连接的方式,必然沉积式变化,由此展望到的人类与个人的远景,其投射于当下的具体生活,必然有跃迁。这种变化、跃迁对人的影响,是文学应该着力的。文学的美妙、能量在于,它可以关注到这个过程中的每个角落,不做概率上的比较、不进行统计上的取舍,群体或个体,都可以成为文学书写的对象,没有天然的贵贱、高低,只有书写抵达的深浅。很多时候,现有的文学样式已然昏瞀,为尽可能准确地相应,就会有新的文学样式出来,冲破禁锢,在冒犯中赋得活力,抵达一时的自由。这种对相应的敏感、寻求,是先锋精神最激励我的地方。
记者:鲁迅的作品如《故事新编》《野草》等具有先锋性,有人认为沈从文也有先锋性,先锋或先锋性书写可能已经成为一百余年以来华语文学的一种基因,不断与庸平和俗常相搏斗或对峙,不断影响甚至纠正着文学的发展。不过,若追溯到现代华语文学诞生之初,就难免要将中国先锋文本置于现代性以及世界文学版图之中去考量,这可能涉及模仿与创新、传统与个人、时间与空间,等等。也就是说,中国无法自外于世界,但又可能存在“美学的时差”和“思想的分野”,以你的创作感受或对文学的观察,中国先锋文学与世界先锋文学共享了什么语境与美学?它们复杂而微妙的不同又主要在哪里?
李宏伟:先锋文学有个特质似乎不怎么被提到,那就是它是此时此刻的,是与在此地的人紧密相关的。只不过,它是先声,是尚未被普及的那部分。“先锋”一词本身就隐含一个事实,在它后面有大部队、主体跟上。两者参照,我们谈论先锋时,一方面要假定它的即时性,是正在发生的;另一方面又要纳入时间视角。现在仍旧被谈论、惦记的“先锋”,一定远比历史上发生过的少得多,时间替我们进行了选择。在这个意义上,谈论中国先锋文学的原创性和那个古老的话题类似——只要具备足够的观察、反省,只要拥有强大的还原能力,所有的生活都是生活,一个作家不需要跳出他的生活,再深入一个客观存在的等着他进入的所谓真实的生活,也没有那样的生活。真正的先锋文学不是工艺品,不是在一个地方跑另一种经验的流程,当一个或一群作家倾注时间、心力,调动他相关的生活感受、表达能力,完成一部作为语言事实的作品时,这个作品绝不可能只是仿制品,它一定有着超越了“美学时差”的鲜活的血肉。因此,不用担心此地先锋的落后,只需要提防对落后的想象、沉溺。话可能说得绝对,甚或是以巧辩的方式延宕讨论。但也许这种延宕本身,正是问题复杂而微妙的地方。
记者:我想,先锋的对面是潜在着一个“大他者”的,它不仅仅是传统,还是时代,甚至是自身,当然也包括无边的甚至残酷的意识形态。对于一个创作者而言,其间最值得警醒的是什么?
李宏伟:先锋最先被看到、特别被珍视的,就是其针对“大他者”的反抗性、冒犯性。先锋常常是经由“大他者”的投影才得以显现,被人看到。这种投影可以是喝倒彩,也可以是被封杀、禁止。但这个结构有明显的陷阱,就是先锋对“大他者”的依赖,因为对抗对象的存在,对抗才得以进行,因为长期偏执于对抗,而日渐成为对抗对象的镜像。如果有一天,这对抗消失了呢?或者说,“大他者”出现剧烈的变形,先锋是不是还能确认其存在?这种担忧或许和操心硬币的另一面消失后怎么办类似,但作为提醒仍有必要,毕竟真正的先锋精神是内里的,是从自身觅得力量源泉。至少,它提醒我们,对“大他者”的理解不要过于简化,更不能表面化。
记者:“小说已死”“先锋已终结”“先锋就是历史上的一座座墓碑(或坟墓)”,以上的说法都带有譬喻性质,或包含本体性的焦虑,或带有莫大的期许。在影视如此夺目,在新媒体全媒体甚至人工智能的时代,不妄谈先锋文学的重振或复兴,我们从宝贵的可能性谈起,说说先锋何为,文学何为。
李宏伟:对作为整体的人,对放在大时间尺度里来考虑的人来说,文学未必是必需品——在我个人的想象里,多半不是。但在可想象的变化范围内,创造仍旧是必需的。无论是影视、游戏,还是别的未来出现的工作,比如虚实结合体验空间的架构、外星生活方式的规划,这些都需要创造性,都需要与文学最本质的部分——人类情感样态、人际关联方式等——的理解与处理,这种创造性的展开就是先锋精神的运行。如果它们能满足对创造的要求,适合我秉性的发挥,那我会不带遗憾地离开写作从事其他工作,仿若从手写变成电脑输入,只是换个工具而已。但短时间来看,文学仍旧有其无法替代的创造能量,因而在此之前,文学需要相应人的变化,穷尽文字的创造性能量。直至有朝一日,文学成为文字创造性的最后挽歌。
记者:接下来,具体谈谈你的作品吧。我上大学时,正好赶上复旦戏剧一段小小的复兴,自己参与其中,别人的戏也看了几部,有的至今难忘,比如“世界是一个剧场”“世界是巨大的医院”,坦白讲这比在书上看到“世界是监狱”还震撼。看《信天翁要发芽》时就感觉进入了一个斑斓而疯狂的剧场,尤其是第一和第四部分。你怎么看待戏剧、戏剧性和当代小说的内在关联?
李宏伟:只要人还活在群体中,人脑还未联机,说服、误会、冲突等戏剧性时刻与事件就将始终存在。更何况,人类作为整体,内部的分歧从未像今天这样巨大,分歧的后果从未像今天这样难以估量。对人工智能的开发与使用,是否有边界与共识;对人类资源的使用,究竟应该侧重于赛博还是太空……这些都喻示着事关根本的戏剧性冲突,但正因其过于巨大,反而无法被捕捉被听见,更无法在具体的有限的舞台呈现。因此在今天,作为具体艺术门类的戏剧,说“死而待僵”亦不为太过,但世界的戏剧性在强化,这正是当代小说必须面对与处理的。我不是说,当代小说需要一股脑儿地拟科幻、泛科幻,而是说,当代小说可能需要考虑这一笼罩性的大背景。
记者:“将军说。你,率先表演。”《信天翁要发芽》自此拉开大幕,且不说无名“将军”那充满混杂张力的意涵,单就标点符号而言,这个句号是断裂,也是统摄与威权。逗号则更体现了傲慢漠然与不容分说。小说中呼应的细节也不少,譬如“每个人身上,全部装上镜子”。时间不断开始,自由的生命成为一种“被动语态”。因为开篇第一句很重要也很费思量,这句是你最早想到还是慢慢浮现的?它可能还关系到整个小说的排兵布阵吧。
李宏伟:谢谢你注意到开篇这句话及其标点,并对此予以精彩的阐释。这句话是在决定写第一场之前就定下的,也可以说,因为这句话,找到了整个小说的基调,后面的一切才有可能。最开始,第一场叫《恐惧表演》,更多关注恐惧与表演的关系,恐惧如何支配普通人,令他投入表演,观看者对自己制造的恐惧心知肚明,但他要通过表演看到“真情实意”。因此,率先表演者有“示范”之意,他必须让将军看明白,哪怕表演直白、夸张、过火。当确定为《情势表演》后,第一场的整体气息收敛了一些,不至于那么“卖力”,这恰好给后面的表演留出了空间。
记者:由“恐惧”而“情势”,这个替换很现实也很小说。表演有时就是一种被驯化,或者如你曾借助金克木先生谈到的“指鹿为马”,赵高不是简单地说谎、欺骗,而是以谎言和荒谬来“验证”谁听自己的话、谁是反对者、谁又在犹豫。我在打“文体的自觉”时出来的是“问题的自觉”。也好,这两点似乎就是我心中的你。可以一起把这两个问题都问了。你的创作会不会很注重一个现实触发点?你对文体是否越来越有信心?写一个长篇时最困扰或最激励你的可能是什么?
李宏伟:我的创作一般都会有现实的触发,因此我会一再强调我是个“现实作家”。只不过,这个触发点与现实水面的距离不定,时远时近、时深时浅,猛一看去,可能会让人疑惑,不确定何处变了形、因何变了形。更何况,为了准确传达出所受到的触发,我希望能将“语境”带到读者面前,而不只是抽象出来的“感受”。也即,不仅将探骊所得之珠献上,还要牵引骊龙,让其来到读者眼前。这样难免更让人疑惑,不知道珠在哪儿、龙如何。
写作时日渐长,我对小说的认知、感触比才动笔时复杂得多,概括地说,对这一文体愈发的积淀愈发敬畏,同时愈发想要有所作为,困扰与激励因此而一体。如何将触发点抟实,让它足够成为一部小说的核,提供支撑整部作品运转的能量;如何看清这个核所相应现实的结构,它如何能以文字的结构被呈现——这两点是开始创作一部作品时尤其关注的。
记者:我读你的小说,还总会想到两个词,一是行为艺术,一是思想实验,《信天翁要发芽》尤其突出。很多作品里观念的直接介入会影响叙事,而我觉得,观念、思虑却颇有意味地化作了你叙事的动力甚或叙事本身。有了多年的创作经验,除了现实本身,如今在美学和方法论上特别触动你的是中外文学经典,还是科普书籍抑或术业专攻风趣输出的短视频?
李宏伟:我目前的关注有点“分属两端”:一端是原典性的作品,我希望能把不同文明的核心经典与神话系统都仔细过一遍,看看他们关注的根本问题是什么、这些问题又如何得以形象化体现;另一端是普及与趣味杂糅的长视频,主要是B站的一些UP主。如果再提炼一下,大约就是,问题及其讲述方式。事关根本的问题经常没有答案,问也经常比答更重要,一个把问题形象化为故事的人,至少是一个不会被寻找答案的焦虑吞噬的人。
记者:以前,你说“先锋即自由”,“先锋即冒犯”,不过近来更倾向于“先锋即存在”,这里的“存在”有些迷离,你也许可以进一步展开,不妨就以《信天翁要发芽》为例。
李宏伟:我主要从“存在先于本质”这个层面来认知存在,个体对自身的认识、对责任与义务的认领,是我们的终身课题。当我说“先锋即存在”时,是想说,当一个人对前述课题有深切认知与实践时,他的思想、作为本身就必然是先锋的,是其时代语境的先锋,是“追寻人之为人”这一永恒主题上的先锋。之所以在“先锋即自由”“先锋即冒犯”外另有此说,是想强调先锋不必执着于对抗,先锋不需要通过“大他者”来映照自己,它就是心内求。怎么活(思)就怎么写,怎么写就怎么活(思),二者越一致,先锋与存在越一体。
上述当然是理想是追求。以《信天翁要发芽》而言,在写作它的阶段,我非常关注德性问题,“将军”本身的德性,其目光无所不在的注视下,普通市民的德性、权贵的德性,乃至历史的德性,会如何展现,又会发生何等样的变形。写作过程中,我对这些关注点的思考与体会逐渐清晰,并且相信已把这种清晰呈现出来。《信天翁要发芽》意不在冒犯,而在于呈现在于传递。
记者:我对《信天翁要发芽》的喜爱超过了《国王与抒情诗》。你提到波德莱尔诗中的信天翁和艾略特笔下的发芽,二者的结合生出了张力,也令人思考在“恶之花”和“荒原”之外,也许有一种幽微的“生机”,你在这部长篇尾声处将这种生机放大为人在事上、在世上、在时上——发芽。奥登曾说燃起一炷“肯定的火焰”,那么在关注“德性”的同时,你近年是否在思考肯定、是、成为、安慰之类在当代和当下的可能性?
李宏伟:《信天翁要发芽》开写时,我非常愤怒。随着写作的推进,我意识到,愤怒会让写作变得简单,会让我不自觉地放任笔下的人物。比如,既然是被注视被要求,表演就可以极尽夸张之能事,不怕出丑卖乖,因为都可以推给所受到的压力,都是“将军”的错。比如,既然“将军”可以被视为纯粹的恶人,那么对他做什么都可以,包括私刑与极刑。——要这么写下来,小说的阅读爽感会比现在强,但它不是我想要的。我希望读者读它时,能意识到,尽管如小说所写的,注视的目光无所不在,但个人仍旧有空间有时间可以不表演,不管空间多么狭窄、时间多么短促。换句话说,我要在这个小说里,写出人不被包括愤怒在内的任何否定性因素控制,他始终要肯定要确认,无论多难。也即,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完全把责任推开,他必须承担。老实说,对此思考、认定比较容易,但“肯定”不是自说自话,它甚至不是对作者信念的检验,它需要呈现出来,需要以艺术形象说服读者、感染读者,让他得到肯定的力量。写到《劳作表演》的某个地方,我确信这个小说是有这个力量的。至少,通过写作它,我首先得到了肯定的力量。
记者:《信天翁要发芽》几乎包含了你此前的所有“议题和触角”,当然不仅仅因为体量,更多是裂变和聚变的实验性写法,就像中国书法一样,形式即内容,而内容又不断杂糅进新的结构和修辞、压抑和欲望、反抗和徒劳等等。这可能是一次艰险的创作,终究又是酣畅淋漓的。你觉得包括这部作品在内,近年来自己在构思和书写时最难和最自信的部分各是什么?
李宏伟:要有所创造总是难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间歇性地生出“枯竭感”,是词语的枯竭也是感受的枯竭,似乎很难再让自己与世界建立起流畅、充沛、温润的联系。我知道自己还想写什么,也能隐约看见作品完成后的模样,但感到枯竭时,看不见桥梁也看不见路。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写才可能克服它,如同只有磨才能去掉刀的锈,再度锋利起来。当一部作品出版,对我而言它就彻底完成了,如同一个孩子走进自己的命运,所以我很少去回望创造它的过程。
记者:不妨再向源头追溯。从《平行蚀》开始你就注重“有难度的写作”,编年、纪传等形式透出史书的笔法,而苏平苏宁引出的早期故事给人以一种“在细雨中呼喊”的感觉,如今你怎么看待这部作品?会不会如小说中所言“那一年……是骚动不已和无法平息的”?
李宏伟:《平行蚀》是我“正式”写的第一个作品,又有如此之多的个人经验在其中,对我而言确实比较独特。但我记忆深刻的是另一件事,小说中有个历史时刻与个人时刻的交融:苏宁在“盛宴”前夜初次梦遗。那一段对我个人而言,惊心动魄。小说出版没多久,我和一位朋友聊到这里,她说这不是很稀松平常嘛。无论是普遍经验还是文学处理,这确实“稀松平常”。因为有太多的文学作品,写到男性初次梦遗、女性初潮,并将它们确立为个人的标志性时刻,《平行蚀》的处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这件事始终提醒我,个人经验与文学上的个人经验是不一样的,如果没有得到足够独特足够有深度的处理,一切经验在文学上都无意义。质言之,都算不上文学意义上的个人经验。
记者:中篇《暗经验》《现实顾问》和《僧侣集市》《哈瓦那超级市场》,故事核都酷,这也更令人不由得思考如何把一个很好的创意既及时又及物地赋形,其间或有千回百转与灵光一闪,是否可以分享一下自己在这些方面探索过程中的得失或感触?
李宏伟:概括得失或感触,我最先想到的词是“充分”。如果说对以往的作品有遗憾的话,就在于一些作品事后来看,可以更充分。你上面提到的几个里,《暗经验》我始终觉得可以更充分,更宏大、极致,也一直在寻思,是否进一步着手。这种遗憾,在中篇《欲望说明书》上也有,以至于后来另起炉灶,写了《灰衣简史》才算满足。甚至,《来自月球的黏稠雨液》这个比较充分的中篇也勾起另一种“不充分感”,直到又写了《月球隐士》《月相沉积》,构成《引路人》之后,才算过瘾。但再想,也许一切仍旧可以归于我最常用的词语“准确”。如何让一个创意准确地落地,让它各个部分在其所应在,让整部作品是其所应是,这是终极的要求。这要求写与看、创意与判断的同步,无论是时机还是火候。
记者:李敬泽在谈到《雨果的迷宫》《瓶中女人》《沙鲸》等短篇时,提到“超越性向度”的危机和可能。这令我想到你的诗“河流如此的蓝,过河的人成为第三条岸,/让我坐立不安”。我好奇的是:你怎么看待这第三条岸的“超越性冲动”,以及它的局限,或者如诗中所言“令人不安”的那一面?与之相连的另一个问题是:你这两年诗歌似乎减速了,或者说有些化入了小说,你如何平衡这文字的两翼?
李宏伟:诗和小说对我的意义,差别挺大的。不太准确地说,小说安放我理性的部分,诗更多安放我感性的部分。我在小说上更“深思熟虑”,更“目光长远”,即或某个小说的触发在一刹那,当我将它拿出来时,一定是经过反复修改,可以“到此为止”。诗则是突然降至的,在起念时写下,在写下时完成——也会改,但几乎都是个别字词的调整,不至于另起炉灶。所以,我有自己的小说图景,要写什么、写成什么样,规划比较清晰。诗没有图景,主要随生活的机缘。最近,我也在想,这么对待诗是否太随意了。也许,后面某个时间,我会进一步考虑是否需要自己的诗歌图景,需要的话,是什么样的。而前面之所以“不太准确地说”,是因为我基本上是个饱含超越性冲动的人,所以我的小说与诗都有这个成分,并不能理性与感性地截然二分。
记者:继续谈小说,我喜欢《灰衣简史》里的说法,“有些事物永远都不应该赋予名字”,我也喜欢程德培老师的话,“《灰衣简史》虽科技含量少了些,但也够魔法的”,可能其他小说也是如此,甚至你会拒绝指认自己是科幻小说家。我知道你不是一个简单强调二元对立的人,我也知道有时一个作家不得不被迫“突变”甚至“异化”以激发创造、容纳想象并最终赋形,但还是想知道你怎么看待刘慈欣《三体》的文本动能及其获国际大奖而引起的科幻热,又如何看待自己小说中的科幻因子或“伪”科幻因子?
李宏伟:最近又看特德·姜的小说,仍旧深被吸引,更被《除以零》《人类科学之演变》这样简略如提纲的作品打动。这让我意识到以前没太留意的角度:科幻的魅力在于,当它把故事放置在某些学科背景下推演,便同时赋予了人物以界限与普遍性。这种界限与普遍兼一的情况,是当今的传统文学很难做到的,《三体》的文本动能与科幻热都可以在这个层面来看待。我不认为自己写的是科幻小说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但我并不以此认为传统文学“先失一着”。到目前为止,科学并没有在根本上超越神迹与奇迹的认知框架,传统文学依然能够在这个框架内大有作为。
记者:这个问题,不妨再换个角度谈一下:关于科幻小说,有人说要先小说才能谈科幻小说,也有人说要先科幻才能谈科幻小说。再联想到你在2025年初《帝国与传统与诗人之死生》一文里的追问“何为小说,小说何为”,那么,在你心中,是否唯有小说,甚至唯有文本?
李宏伟:我之所以如此关注小说、谈论小说,一是在语言艺术里,小说依然是最自由最具可能性的,其潜能远未穷尽;二是机缘巧合下,我对小说有了投身的热情,能在写作中确证自己。但在这之上,是认识自己,是弄清楚“人何以为人”。“朝闻道,夕死可矣”,道是否在小说、在文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闻道”。
记者:“贫乏属于诸时代”,所以看到你在《引路人》里分为匮乏社会和丰裕社会特别感兴趣,但是否丰裕社会也无法独善其身,因为匮乏总是壁立千仞,审视着、惩罚着这个世界?
李宏伟:匮乏只要能持续下去,必然会产生精神属性,至少也会被附着精神属性;否则,匮乏将难以为继。而我们都知道,人类是擅长给自己“找不足”“找不自在”的,这甚至是人类必需的属性。我们做不到直线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前进,我们必须要受挫、吃苦头,才懂得平静、安稳、丰裕的重要性,我们必须不断转弯、不断掉在黑暗里,才知道如豆一灯有多宝贵——特朗普最近的折腾再次简略地证明这一点。从创作的层面而言,到目前为止,我们也没有循直线前进的伟大作品,一波必须三折。
记者:从《国王与抒情诗》等多部作品来看,你和时代离得特别近,但又总是试图以一种遥远的间离方式打量这个尘世。这几乎是自你写小说以来就踏上的路途,充满了勇气与蛮力,可能也包含了反抗与无奈。包括《国王与抒情诗》在内,你的不少作品都隐藏着一个权力者和一个诗者,“庞然大物”不断变换着身份在时间中横冲直撞,你会怀疑自己吗?会怀疑文学本身吗?
李宏伟:我对总体性很感兴趣,总是愿意尽最大可能来理解与想象。有时候,这种理解与想象会落脚在一些代表性乃至符号化的“至关重要者”身上,比如掌握俗世权柄的“王者”,比如掌握通神能力的“诗人”,也许又近又远的感受来自此?我对人世乃至高于人世的一切,并无厚望,也就无所谓怀疑不怀疑。“死去元知万事空”也好,“不废江河万古流”也罢,我偶尔会对此想象,但目前已知道适可而止,不会由此影响自己写下去。
记者:你的作品都有鲜明的特色,喜欢的人会击节称赞,不喜欢的人也可能凿凿有据。我很喜欢《来自月球的黏稠雨液》《国王与抒情诗》《信天翁要发芽》等。你更偏爱哪几部?或者是否有兴趣谈谈被误解被忽视的是哪几篇/部?
李宏伟:说起来有点答非所问,我比较偏爱自己的一些诗,譬如《一生中,每个人都会被闪电击中七次》《有酒为证》《你是我所有的女性称谓》《陌生一种》以及你上面说到的《如此的蓝,让我坐立不安》等,大约是因为每首诗写下时的情景都有记忆,当时带给我的欣喜、抚慰与悸动重读时仍有作用。
记者:有诗为证,有酒为证!小说集《假时间聚会》的后记里你说,“小说和电视、电影日益同构,小说也日益缩小成一个中间环节,不断为电视和电影,可能将来还有无穷放大、叠印的虚拟产品,提供着脚本。”我不是很清楚你作品的具体改编情况,一来好奇篇目、参与情况和具体进展,二来很想知道你对这种“中间环节”之创造性的体悟。
李宏伟:从《国王与抒情诗》开始,断续有人来谈过改编事宜,但迄今并没有作品达成明确的合作。前一阵,看到赵松在一篇文章里引用热罗姆·兰东有关把小说改编为电影态度的一句话,“最好是版权卖出去而电影拍不成”。我跟他开玩笑说,这是个伟大的句式。我对于自己作品的改编没这么狡黠,更不抗拒,但我可能也不会觉得那个影视作品还与自己有多大关系——也可以说,必须这样想,才会克服其间的微妙感。如果将来有改编,我不会参与编剧,但我对在其中扮演某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充满兴趣。
记者:我看到有个豆友在谈你的作品时说的一句话,大意是有了卡夫卡、福克纳、博尔赫斯、马尔克斯这些人的创造在前,当代作家形式上再怎么探索都似乎主要是量变而非质变。不知你是怎么思考类似问题的?
李宏伟:我们知道,包括这位豆友提到的这些作家在内,任何有创造性的作家,都不会只考虑小说的形式或者内容,他一定是按照自己能找到能想象的最佳方式,完成作品。所以这种谈论毫无意义,如果较真的话,是不是需要辨析一下:哪怕只是这四位作家,他们与量变、质变的关系分别是什么?是他们加在一起实现了质变,还是他们分别实现了一次质变?还有,这里的量变、质变到底是什么意思?另外,这个问题和“小说已死”的老调差别又在哪里?
记者:看到这一串问号,不禁想借用你回答前面那个问题时的句式应一下:每个变化都“扮演着无关紧要”的巨大作用。近十年来涌现的,最年轻的有先锋因子或异质性、不可分类的作家,在你眼里都有谁,或者说这样的创作取向是什么?
李宏伟:在我眼里,并没有先锋、非先锋这样迥然的道路,更没有“决绝先锋”这样的姿态。写成什么样,不是故意如此,是不得不如此,是必须如此。所以,我在看待同代作家的作品时,无论对方比我年长抑或年少,我都没有一把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