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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风吹不到的地方

Qtong26552026-04-15更新 次浏览

  边疆的风又起了,裹着细碎的沙,打在脸上,生凉。

  这风和我老家的一点也不像。中原的春风是软的、潮的,带着麦苗起身时那种青青的腥甜,吹在脸上像一只手,温温的,不着力。而这里的风,硬,干,总像藏着什么刃,刮得人睁不开眼。

  我是从那些麦田里跑出来的孩子,土里长,土里滚,读完大学那年,一腔子热,一头就扎进了这边疆。扎下来,就没再走。

  十天前打电话,妈的声音亮堂堂的。她说同村几个婶子约好了,要一起去外地葡萄园干活,剪枝、疏穗,把多余的藤蔓修掉,果子才结得壮。就几天工夫,五六天,轻轻松松,完事就回来。

  我当时没多想。只嘱咐她别逞强,别贪活儿,干完早点回家歇着。五六天嘛,一眨眼的事。

  可这一去,十天过去了,半个月也快到了。

  我每天守着手机,等她发一条消息。她总是回得很短,有时只是一个“好”字,有时是一段语音,声音里带着笑,说葡萄园里管饭,顿顿有肉,比家里吃得还好。我信了。

  直到昨天,她在一段语音的最后,轻飘飘带了一句:“这两天膝盖有点不对劲,有点疼。”

  那语气太轻了。轻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反复地追,反复地问。她才慢慢说,就是这两天才开始的,整天地蹲着、弯着,膝盖撑不住了。她说不要紧,说歇一晚上就好了,说“你别操心”。可我知道她那个人——不是疼到扛不住,她一个字都不会往外吐。

  她不说,是怕我远在千里之外干着急。她忍着,是怕耽误了手里的活,怕拿不到那份工钱。

  我站在边疆的风里,三十好几的人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我妈这一辈子,都泡在黄土地里。面朝土,背朝天,春种秋收,日头底下,风雨里头。年轻时在地里刨食,把我们姊妹几个一个个拉扯大,供读书,送出门。她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自己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所有的难,都是一个人咽下去的。

  如今她快六十了。头发白了大半,腰弯下去就直得慢,手指关节粗大,攥不紧拳头。到了这个年纪,本该在家里晒晒太阳,安安稳稳歇一歇,却还要背井离乡,跑到外地的葡萄园里,顶着日头,弯着腰,忍着膝盖的疼,一天一天地熬。

  而我在千里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她膝盖疼得睡不着,我不能端一杯热水过去。她腰酸得翻不了身,我不能伸手替她揉一揉。她要是委屈了,我连一个及时的拥抱都给不了。

  小时候总听人说,父母在,不远游,可我偏偏远游了。隔着万水千山,隔着时差和风沙,我守着自己这份边疆的差事,过着自己的日子,却把最爱我的人,一个人留在了老家。把她的辛苦、她的疼痛、她的孤单,全都隔在了千里之外。

  我常常想,我走得越远,就欠她越多。

  她的盼头从来都很小,就是儿女平安,顺顺遂遂。她从来不说自己有多难,电话里永远是一句“我一切都好,你不用挂念”。她把所有的累都藏在声音后面,把疼都咽进肚子里,只等挂了电话,才一个人慢慢揉膝盖。

  今天风又大了。

  我站在郊外的土坡上,风沙灌了满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妈在田埂上牵着我的手,那时候她腰还是直的,头发还是黑的。田里的麦子正抽穗,风一吹,一波一波地涌,像一片海。

  那风是甜的。

  而这边疆的风,吹在脸上生疼,却怎么也吹不散我心里的愧疚。

  我只盼着,葡萄园的活早点结束。盼着妈能平平安安回家去,好好地歇一歇,什么活也别干了。

  愿时间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愿它善待我那一辈子操劳、一天福也没享过的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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