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植荣
一
暮春都到了,草木早把整片坡地铺成了浓绿的海洋。这片坡以前是农田,退耕后就荒了好些年,田坎弯弯曲曲的,藏在长得没有规矩的杂草里,不仔细看都找不着。暖风钻过草叶的缝隙,沙沙声时轻时重,夏天要来了,它的信使正从远处赶,催着麦穗灌浆,催着桑葚染成紫黑色,山野间到处都藏着细碎的、要冒出来的生机。
风里,一朵蒲公英轻轻地摇晃着。
它刚从泥土里钻出来、展开叶子的时候,就一门心思攒着阳光;等绒毛慢慢鼓起来,就渐渐松开了对地面的牵绊。现在它悬在半米高的风里,气流托着绒球,轻轻颤动,一看就是做好了远行的准备。偶尔有蜜蜂停下来,疑惑地打量着这个蓬松的小绒球——咋就不吐花蜜呢?其实它就是想再静静地待一会儿,跟星光靠在夜空里似的,可风总在催,催它走远点,再走远点。
捏着蒲公英花梗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浅粉色薄外套。她低着头盯着蒲公英,看了几秒,轻轻吹了一下,试了试,又低下头摆弄着。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暮春的太阳,向来都这样。她的掌心里,蒲公英成了一小团白影,鹅黄的花蕊看不见了,翠绿的花梗也模糊了。本来想立即吹散它,可看着这团轻飘飘的白,好像忽然改了主意。她在田埂上找块干燥的地方坐下,盯着手中的这个小绒球沉思,有点罗丹的样子。
这就是农村春夏之交最常见的样子。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一年也回不来几次,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村子周边几公里的荒坡上,到处都是这样等着乘风远行的蒲公英。有的扎堆长在田埂边,孩子们在里面钻来钻去,生怕最好看的那一朵被风先吹走,急得团团转;更多的则零散的长在草丛里,独自等着风来召唤。这样的等待是有点孤单,可不用争抢,也不用拥挤。其实这些年,村里的人也习惯了这种孤单,看蒲公英、吹蒲公英种子,成了安放孤单最好的办法。起初孩子们不说话,爷爷奶奶们不说话,蒲公英不说话,连坡地也不说话,就只有风在吹,抓不住一点痕迹。当蝉鸣四起的时候,孩子们追着风跑,笑声撒得满地都是,蒲公英的绒球也跟着四散开来。
都说“人间四月芳菲尽”,春天本来就短,蒲公英的季节就更短了。孩子们偶然发现田埂上的绒球,就会喊上小伙伴,一起享受吹散种子的快乐。我很少见年轻人独自站在蒲公英旁边,对着蒲公英发呆,那样总显得有点不合时宜。是孩子们,给蒲公英添了几分童趣。
天色慢慢暗下来,风也变得软软的。蒲公英最后几缕绒毛粘在了草叶上,细密的杂草轻轻托着它们,没让这些小小的生命摔在泥土里。小姑娘慢慢蹲下身,用手指拨弄着草叶上的绒球,指尖沾了些细小的土粒。她抬起手,轻轻吹了口气把土粒吹掉,那吹气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小小的呢喃。她心里大概在想:夏天到底啥时候才来呀?她已经完成了吹蒲公英的任务,盼着真正的夏天快点来,到时候就不用穿薄外套了,能换上漂亮的花格子连衣裙,在田埂上、小河边无拘无束地奔跑。
二
中国古诗词里,写蒲公英的诗人不少,可我唯独偏爱韩愈。韩愈是河南孟州人,他那句“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我很早就读过。起初觉得这诗太直白了,把蒲公英(古时候常把杨花和蒲公英混为一谈)写得这么普通,既没什么深意,也没什么寄托,咋就流传了千年,成了脍炙人口的名句呢?过了好些年,我才慢慢想明白:不是韩愈的诗普通,是那时候书读得太少的我,太浅薄了。
喜欢韩愈,是因为他看着刚硬,心里却藏着一颗软心,或者说,他太“轴”了。他仕途坎坷,一点也不懂世俗的圆滑,是出了名的“直臣”,说话做事直来直去,啥也不怕。这跟他的性格有关,也跟他的人生经历有关。他的好朋友柳宗元曾写他“发言真率,无所畏避”,这话太准了,把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坚定和勇敢,都画出来了。
这几天读《中国通史》,刚好读到唐文化,也读到了韩愈的哲学思想。我忍不住瞎想,他一定在一个莺飞草长的时节,见过漫天飞絮的景象。于是我脑补出这样的画面:他要么从官署出发,要么从书院门口动身,慢慢走向郊外。风里飘着漫天白絮,像一场轻柔的雪。这该是他难得的闲暇时光,也是一个文人的精神漫游。《师说》里“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想必就是他这时的心声。他用自己的坚守,它点亮了前行的路,从迷茫里找到方向,学会用文字安放一生的理想。“惟解漫天作雪飞”,“惟解”这两个字,用得是真好。从这两个字里,能看到不苛责平凡的韩愈,能看到懂得欣赏朴素之美的韩愈,能看到望着漫天飞絮思考人生的韩愈。也正因为这句诗,文学史里的韩愈,又多了几分温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暮春的郊外遇到了韩愈,我们并肩站着,眺望远方。或许“轴”的人总能互相理解,我们没说话,却在沉默里交换着心里的坚守。过了一会儿,我们谈起了蒲公英。他说:“蒲公英的自由是被动的,一生短暂又漂泊,可它的生命力,比谁都顽强。”我问他:“既然它的命运早就注定了,那这世间为啥还要有它呢?”他说:“它随风飘向远方,给人以希望;它努力绽放过,世间就留下了美好——这就是它存在的意义!”
三
其实,还有一位唐代诗人,也写过野草的坚韧,他就是白居易。白居易是陕西渭南人,他的《赋得古原草送别》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两句,虽然没明说写的是蒲公英,却把这类野草的顽强,写得透透的。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把韩愈和白居易拉到一间茶舍里聊天,一开始大概率聊不投机。他们的处世风格差太远了:韩愈刚直不阿、宁折不弯,白居易却多半是温润圆融、懂得变通的性子。韩愈一辈子仕途起起落落,总遭贬谪;白居易却官至刑部尚书,就算遇到失意的事,也总能在顺境和逆境中找到平衡。人生经历不一样,一开始交谈,难免会有些隔阂,也算正常。
现在的穿越剧多得数不清,我也想穿越回去,拉着韩愈和白居易去游我们恩施的清江,在梦幻般的翠屏峡泛舟聊天。我不太会说话,但这时也得主动一点。我要先跟他们介绍现在的生活:高楼一栋栋拔地而起,城市越扩越大,吞掉了很多曾经的田野和荒坡。人们住在钢筋水泥的房子里,忙着工作和生活,只能凭着记忆和习惯,小心翼翼地从自然里找些慰藉,填补生活的忙碌和空虚。比如,选一个暮春的周末,开车出城,堵在公路上几十分钟,就为了到郊外看看漫山的野花,吹一吹那让人怜惜的蒲公英绒球。
韩愈和白居易能听懂我说的这些吗?我相信他们能。在他们的时代,蒲公英带着浓厚的生活气息和文学意蕴;而现在的蒲公英,早就和苦难、生存没关系了。它就静静地开在草丛里,人们就静静地看着它。可以说,它已经和仕途、抱负、离别这些事彻底无关了,它就是它自己,一种能让人怀旧的植物。这一点,刚好是贴合了现代人疲惫的精神世界。
四
我家阳台的花盆里,也长着一株蒲公英。不知道它是啥时候被风吹来的,扎根在了那早已没有生机的花盆里。它的花梗曾努力地向上伸展,想触碰阳台外的阳光。初夏的微风轻轻吹过,那个小小的花骨朵,大概以为收到了绽放的信号。可它终究只是一株偶然闯入的野草,没有足够的生长空间,也没有充足的养分,也终究开不出饱满的绒球。风停了,它也停止了生长,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阳光和雨露。
到处都是蒲公英,连梦里都是,多到让人心安。看着它们的绒球随风飘散,是件很治愈的事。我的办法是,在暮春的午后,找一片长满蒲公英的田埂,静静地坐着,看风把绒球吹向远方,什么也不想。我只在田野里见过一次漫天飞絮的景象,那次心情格外舒展。后来就很少有这样的心境了,也没精力再去感受这样细微的美好。让所有的蒲公英都自由飘散吧,让所有的烦恼也都随风而去。要是梦里有田野,希望那里开满蒲公英,自在地开,不用和别的花一比高下,也不用比那个更香,随风飘散也好,扎根生长也罢,都随它去。
又到了暮春时节,找一片长满蒲公英的田野,带上刚刚脱下薄外套,或者还没来得及脱的孩子们,一起去吹蒲公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