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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山、那城、那不朽的凝望

麦子2026-03-04更新 次浏览

       一


  抵达西安的时候,是临近年关的一个午后。


   走出永宁门地铁站,扑面是干冽的寒气,却意外地澄澈。不像北方许多城市的冬天,雾是灰蒙蒙地压下来的;这里的天空,竟是高远的、清朗的,蓝得像宋瓷的釉,冷冷地泛着光。路边的槐树、梧桐都落尽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向空中伸展,疏疏朗朗的,像一幅刚刚勾勒完线稿的白描,墨色很淡,留白很多。倒是那些松树——尤其是城墙根下那几棵——蓊蓊郁郁地立着,苍绿得近乎墨色,像一群沉默的守夜人,披着霜,却不说话。


    这便是冬天的西安了。万物收敛,喧嚣落尽,只剩下骨骼与脉络。而那些骨骼与脉络,又恰恰是极耐看的——一块城砖的斑驳,一道城门券洞的幽深,一座塔檐角的铃铎在风里轻轻响动。这座城,似乎从来不急着表白自己;它只是存在着,一千年,两千年,任你揣度,任你想象。


    我忽然觉得,冬天的西安比夏天更像西安。夏天太热闹了,游人如织,灯火如昼,历史被裹挟在鼎沸的人声里,反而听不真切。而冬天,当树叶落尽,游客散场,那些石头的、泥土的、青铜的存在,才从岁月的帷幕后头,慢慢走到前台来。


                        二


   到西安的第一站,我们便前往翠华山!


   车出城南,渐入终南。昨夜落过一场雪,山道两旁的竹丛被压弯了腰,偶尔有风过,簌簌地抖下一片银屑。越往上走,雪意越浓。待到山腰时,车窗外的世界已是莹白一片——不是那种刺目的白,是柔和的、朦胧的,像宣纸浸过水,半干未干时的光洁。


    缆车缓缓上升,脚下是万仞深谷,头顶是千尺寒松。那些松树,这时节最见风骨。雪积在虬曲的枝干上,一叠一叠,像白鹤敛翅时收起的翎羽;偶尔露出一角苍黑的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却偏要从冰雪里挣出那样倔强的姿态来。我忽然想起范宽的《谿山行旅图》。那画上的山,也是这般堂堂地立着,不卑不亢,不迎不拒。画成于北宋,距今已近千年;千年前的某个冬日,范宽是否也曾站在这样的松树下,看雪从枝头簌簌而落,落进他的砚池,凝成一笔万年不化的寒林?


    山顶的滑雪场人声喧嚷,是这片静默里唯一的例外。我其实并不会滑雪,只是站在雪道边上,看那些鲜艳的滑雪服从山顶疾驰而下,像一串流动的宝石,划开白色的寂静。萱丫头从坡上滑下来,在终点处翻了个跟头,雪灌进衣领,她躺在雪里咯咯地笑,笑声像冰凌子似的,又脆又亮。我忽然觉着,这喧嚷其实也很好。历史太深太重了,像这终南山,压着秦汉的云、唐宋的雪;而此刻的笑声、雪沫、滑板擦过雪面的簌簌声,是这山片刻的喘息。


 下山时,日影西斜,雪地泛起细碎的银光。我回头望了一眼,秦岭静默如初,松枝上的雪,仍是千年前落下的那一捧。


             三


    在西安,地铁是最好的时光隧道。


    尤其是二号线。从韦曲南到北客站,穿城而过,南北纵贯。站名一个个从车窗外掠过去——航天城、凤栖原、南稍门、钟楼、北大街——像翻开一册史书,章回体的目录,密密麻麻。


    永宁门站是其中最奇妙的入口。站台上灯火通明,广告牌流光溢彩,年轻人低头刷着手机,白领夹着公文包匆匆赶路。然而扶梯向上,缓缓升出地面的一刹那,那墙——那城墙——便赫然横在眼前了。青灰色的砖,黧黑的城楼檐角,在冬日傍晚的夕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六百年的光阴,被压缩成一道沉默的屏障;屏障这边是车流滚滚,屏障那边是瓮城深深。


    我特意选在黄昏登城。租一辆单车,沿着城墙的垛口慢慢地骑。城砖被六百年的脚掌、马蹄、车轮磨得光滑,夕照上去,泛着一种温润的、琥珀似的光。墙外是现代的高楼,玻璃幕墙映着落日,一片金红;墙内是老城的民居,灰瓦屋顶鳞次栉比,炊烟正细细地升起来。我停下车,伏在垛口往下看。护城河结了薄冰,柳枝光秃秃地垂着,却已隐约有了鹅黄的苞。护城河边有人遛狗,有人慢跑,有人推着婴儿车缓缓地走。


    六百年前,守城的士卒是否也曾这样伏在垛口,看城外炊烟四起?那时没有地铁,没有高楼,没有玻璃幕墙的金红夕照;但城砖是同一块城砖,风是同一阵风,而那份从城头俯瞰人间的、微微出神的心境,大约也是一样的罢。


    钟楼与鼓楼,是这座城的另一副心跳。


    夜里的钟楼最是好看。四面车流如河,灯河环着它缓缓地流,而它兀自巍然端坐,像一位打坐的老僧,任红尘在衣袂边来来去去。鼓楼那边,隐约有咚咚的声响——其实那是广场舞的鼓点,不是晨钟暮鼓了。但我仍愿意闭眼听一听,在鼓点的缝隙里,捕捉六百年前那一声悠长的、震荡全城的暮鼓。鼓声落时,城门次第关闭,长安便沉沉地睡去了


                四


   去秦始皇陵,是在一个霜冻的清晨。


   兵马俑博物馆里,游人照例是多的。一号坑的大厅穹顶高阔,灰黄色的陶俑、陶马列阵于坑中,密密地,寂寂地,像一片出土的、凝固了的波涛。我挤在人群里,隔着护栏,与那张两千两百年前的脸默然相对。他的眉峰是蹙着的,唇线紧抿,颧骨突出——是秦地男子常见的面相。我忽然想,他活着的时候,叫什么名字?家在骊山脚下,还是渭河对岸?出征前,母亲可曾为他缝过寒衣?他有妻子么?有稚儿在檐下等过他么?


    史书不载。他的生命,被压缩成一个编号、一个展柜、一句“出土于一号坑第几过洞”。他站在这里两千年,不是为了诉说,是为了凝望。凝望盗火者掘开他的墓穴,凝望考古者拂去他脸上的泥土,凝望一代代游人匆匆走过,惊叹、拍照、然后遗忘。他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说。


    三号坑小些,也静些。统帅部的车马依然华美,青铜的伞盖在地下两千年,出土时仍能转动。那位从未现身的始皇帝,他打造了这样一支阴间军团,却在文献里叮嘱:“朕统六国,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原来他那样怕死。怕到要造一座地宫,以水银为江河,以人鱼膏为长明灯;怕到要八千兵马为他守陵,千年万年,等候一个永不会到来的号令。


    出博物馆时,天已过午。骊山在远处静卧,山形如黛马,沉默地饮着渭水。陵墓覆斗形的封土堆上,柏树森森。有农人在山脚烧荒,青烟细细地升起来,融入灰白的天色。


                      五


    华清宫与骊山,是另一则传说。


    汤池都干了。海棠汤、莲花汤、星辰汤,一池一池的石阶向下延伸,像干涸的泳池。游人往池心里扔硬币,祈求福禄寿喜,水面是没有的,只有铜钱落在石头上,叮当一声。贵妃出浴的汉白玉雕像立在池边,披帛飞扬,丰肌如雪,游客争相与她合影。我独自站了许久,看池底残留的水垢,一层一层,如积年的茶渍。


     其实贵妃浴罢的那个清晨,温泉水滑,洗凝脂也洗铅华。她从池中起身时,侍儿扶起娇无力,那是一种怎样的、被爱情浸泡着的慵懒。只是爱情太短,渔阳鼙鼓来得太快,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如今池也干了,爱也冷了,只剩这首诗,让一代代人到这里,凭吊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爱情。


     骊山在望。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烽火台,据传在山顶。那也是一场为博美人一笑的闹剧,一笑之后,是西周的覆亡,是褒姒被掳,是幽王死于犬戎。我忽然觉着,华清宫的历史,似乎总和女人有关,又似乎总把亡国的责任推给女人。褒姒不爱笑是错,玉环爱吃荔枝也是错。可是那个点燃烽火的男人,那个“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男人,他们去哪儿了呢?


     骊山不语,夕阳西下,漫山松涛,如低低的叹息。


                六


    西安博物馆,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


   馆藏何止万千。青铜的鼎,腹内镌着铭文,记一场祭祀、一次册封、一场战争;玉器在射灯下温润如初,握过汉代诸侯的手;唐三彩仕女丰颊硕颐,釉彩千年不褪,仍在微笑。我一件件看过去,像翻一本没有页码的书。


    在唐代仕女俑的展柜前,我站了很久。她梳着高高的堕马髻,眉心贴着花钿,面颊上的红依然娇嫩。她在笑,不是蒙娜丽莎那种神秘的、恍惚的笑,是坦然的、热烈的、属于盛唐的笑。她或许只是长安东市某家酒肆的胡姬,或许是某位官员的侍妾,或许只是个普通工匠照着妻子的模样捏的泥胎。但她笑了一千年,笑得那样开心,那样无忧无虑。我忽然想哭。一千年了,她不知道长安城改了名字,不知道她熟悉的里坊变成了高楼和地铁,不知道她的族裔经过了多少次迁徙与融合。她只是笑着,用一千年前的美,抚慰一千年后的人。


    出馆时,已是黄昏。小雁塔在夕照里静静矗立,檐角的铃铎被风敲响,叮当,叮当,不急不徐。有僧人在塔下扫地,扫帚划过石板,沙沙的。长安城最后一抹光落在他灰白的僧袍上,像落在一帧宋画的留白处。


                七


   回民街是另一重烟火人间!


   穿过鼓楼的券门,喧哗便扑面而来。羊肉泡馍、肉夹馍、凉皮、甑糕、柿子饼、酸梅汤,热气腾腾的香味在冬夜里织成一张网,网住南腔北调的游客。我挤在人群里,吃了一碗洒金桥的老米家泡馍,自己掰的馍,指甲盖大小,筋肉匀停,糖蒜脆生生地解腻。馍在汤里半沉半浮,像雪夜停泊的船。


    街边有卖镜糕的老人,竹签扎起一块,在花生芝麻粉里滚一滚,递给眼巴巴的孩子。孩子咬一口,糯米粘在嘴角,老人替他擦,擦一下,孩子笑了,老人也笑了。那笑容与兵马俑工匠的手、城墙守卒的眺望、仕女俑千年的微笑,似乎隔着什么,又似乎隔着什么。


     忽然想起白乐天的诗:“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那时长安城的棋盘格间,是否也有这样的店铺,这样的炉火,这样为一块糕而展颜的孩子?只是那时的孩子,如今都作了古,埋在咸阳原上、骊山脚下,或某座无名的高冈。而新的孩子还在出生,还在街边吃糕,还在父母的膝下长大,终将长成这座城新的子民。


         八


    离西安的前夜,我又去了一次永宁门。


    地铁二号线从脚下隆隆驶过,站台的灯光像一条地下银河。我站在城墙边,看最后的游客从城楼上下来,看灯一盏盏熄灭,看这座城慢慢沉入睡眠。


     城墙沉默如常。它见过太多了——见过秦汉的明月,见过盛唐的牡丹,见过大明洪武年间,工匠们一块砖一块砖将它垒起;也见过地铁在它脚下穿行,游客在它脊背上骑车,护城河的柳枝一年年绿了又黄。它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说。只是沉沉地、稳稳地坐在这里,像一位老祖父,在冬夜的炉火边打盹。


    一阵风来,城墙角的松树簌簌地响。月光照着松枝上的残雪,泛出淡淡的银辉。我想起翠华山那些千年的松,骊山那些森森的柏,想起秦始皇陵覆斗形封土上的柏树,想起小雁塔下扫地僧人的背影。


     原来这座城,从不曾言语。它的历史,是松针上的雪,是城砖上的霜,是兵马俑嘴角那一道两千年前工匠的指纹,是回民街蒸糕的笼屉冒起的第一缕白气。


     是此刻,一个异乡人站在永宁门下,听见地铁从脚下驶过,听见风穿过六百年的券洞,发出埙一样低沉的回响。


    冬夜的长安,就这样沉沉睡去。而我知道,明晨太阳升起时,护城河的冰会薄一分,钟楼的琉璃瓦会亮一度,地铁站又会涌出潮水般的、崭新的人。


    他们和我一样,走进这座城的历史,成为它漫长岁月里,又一粒微尘,也是一颗璀璨的星星!


                   九


    终究是要走的。


    清晨的永宁门地铁站,拖着行李箱的人三三两两。有人在闸机口道别,有人低头看手机确认车次,清洁工推着拖把缓缓擦过地面,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一切都寻常极了。这座城每天都有无数人来,无数人走,我不过是其中之一。


     可是,可是。


    安检机吞下我的背包,又从另一端吐出来。闸机“滴”地一响,我走进站台。等车的时候,我忽然想起第一天抵达的那个午后——那时我从站台升上地面,城墙猝不及防地横在眼前,我站在扶梯上,微微仰着头,像仰望一座神祇。六百年的光阴压下来,压在我的眉心、我的胸口、我攥紧拉杆箱的手指上。那一刻我并不知道,离别时我会这样舍不得。


    列车进站的风掀起我的额发。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启动时,站台的灯光缓缓后退,一个、两个、三个,像渐次熄灭的烛火。隧道壁上的广告牌掠过模糊的色块,时而蓝,时而红,时而暗下去,只剩车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然后黑暗来了。很长很长的黑暗,偶尔有维修通道的灯一闪而过,像萤火虫,像夜航船远去的桅灯。地铁在黑暗里穿行,穿过南稍门,穿过体育场,穿过小寨——每穿过一站,就离这座城远一步。我把额头抵在微凉的车窗上,闭上眼。


    忽然很想念翠华山那捧落在我手心里的雪。其实早就化了,连水渍都干了。但那凉意,那瞬间的、薄薄的、透明的冰凉,还在指尖。


     想念回民街蒸糕的笼屉掀开时那蓬白气,卖镜糕的老人笑着把竹签递给扎羊角辫的女孩,她咬一口,糯米粘在嘴角,像冬天落下的第一粒雪。


    想念骊山脚下的夕阳,那一刻秦岭如黛马,安安静静饮着渭水,千万年都是这个姿势。我从车窗望出去,它也在望我。


    想念钟楼的灯。每晚七点亮,四面的车流缓缓绕着它,像一条温驯的护城河。我在鼓楼那边买过一只柿子饼,站在风里吃,甜糯的馅烫了舌尖,那时钟声正敲七点。


    都远了。都要远了。


    列车在黑暗中疾驰,我忽然睁开眼,在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灯——是永宁门城楼上的檐灯,是钟楼琉璃瓦映着积雪的反光,是兵马俑坑道里那一盏为了守护八千张面容而长明的、温柔的射灯。


     原来我并不是两手空空地走。


    我带走了一捧终南山的雪,它化在我的掌纹里;带走了一块六百年的城砖,它垒在我的心口;带走了一千二百个陶俑的凝望,那目光太重,重得我步履沉沉,却又轻得像春天第一缕解开冻土的风。


     还有那些树。冬天光秃秃的槐树、梧桐,此刻在记忆里都绿了。城墙根那几棵高大的松树,永远苍苍翠翠地立着,替我守着这座城的每一个黄昏与黎明。


           十


     列车减速,站台的灯光渐亮。


    我坐在窗前,看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沉下去,沉过地平线,沉过渭河,沉过五陵原上那些覆斗形的帝王冢。暮色四合时,长安城该亮灯了。


    西安的夜。灯火绵延,一直铺到天的尽头。那里有钟楼的金顶,有城墙的雉堞,有兵马俑永远朝向东方阵列;有松,有雪,有碑林里沉睡的碑文,有寻常巷陌间升起的炊烟。


    十三朝都远了,远成史册里短短几行字。可是长安还在。它活在每个冬日落尽叶子的枝桠里,活在每块被磨圆的城砖上,活在回民街那口熬了上百年的老汤锅里,活在二号线列车每日穿行而过的、深深的、深深的黑暗里。


     长安,再见。


   灯光渐渐远了,细碎如尘,密密地洒在这片厚土之上。


    而我知道,这不是永别。这座城从不曾离开过谁——它就永远在这里,等我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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