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我站在高楼林立的街头,望着那片曾经是坟地的方向,还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可乐配着晚风的夏夜。
那时我们刚上小学四五年级,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每天放学后最大的消遣,便是守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那一阵子电视里正播着《樱桃小丸子》,有一集讲的是小伙伴们组织试胆大会,几个孩子夜里去墓地探险,闹出不少笑话。我们看得津津有味,心里那股子模仿的冲动,就跟可乐瓶里的气泡似的,按都按不住。
“这有什么可怕的,”大鹏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他当时是我们的“头儿”。“咱们高速路东头那片坟地,我白天都去过好几回了。”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个孩子也跟着起哄,仿佛谁要是不敢去,谁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怂包。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周六晚上,高速路东坟地,不见不散。
那天吃过晚饭,我们七八个孩子便陆陆续续聚到了一起,有的从家里摸了手电筒,有的揣了两瓶可乐,还有的带来了几袋小零食,倒不像是去试胆,更像是去春游。聪聪最夸张,竟然从家里偷了他爸的打火机,说要给我们点火把。这个提议被我们一致否决了——坟地点火把,怕不是要把附近的大人都招来。
高速路东那片坟地不大,散落着十几座坟头,有的立了碑,有的只是一抔黄土。坟地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簌簌地响,倒有几分荒凉的意思。我们到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晚霞像泼翻了的橘子水,把半个天空染得暖洋洋的,连坟头的草都镀上了一层金边。这样的光景,哪里有什么可怕的呢?我们大剌剌地在坟地中间找了块空地坐下来,拧开可乐,打开零食,嘻嘻哈哈地聊起天来。
大鹏学着动画片里的样子,故意讲起鬼故事来,什么白衣女鬼、无头僵尸,讲得绘声绘色。我们一边笑他老套,一边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听。可乐咕咚咕咚灌下去,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打出一个响亮的嗝,大家便又是一阵哄笑。聪聪不知道从哪儿捡了根树枝,像模像样地挥舞着,说要给我们当护卫。现在回想起来,那场景可不就是现在年轻人说的“坟头蹦迪”么?只不过那时候还没有这个词罢了。
这一闹,便闹到了快九点。
小城的夜晚黑得纯粹。一过九点,四周便沉沉地暗了下来,头顶的星星密密匝匝地缀着,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起初我们谁也没在意,可是渐渐地,只觉得周遭的空气似乎凉了下来,一阵风贴着地面刮过来,凉飕飕的,直往领口里钻。不知谁先打了个寒噤,笑声便稀稀落落地停了下来。
就在这安静下来的当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怪叫,说不上来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像是鸟,又不像是鸟,尖利而短促,在这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瘆人。紧接着,又是一声,比刚才更近了些。
“什么声音?”聪聪的声音都变了调。
没人回答他。只听见风穿过草丛的簌簌声,和各自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黑暗中,那些坟头沉默地蹲伏着,像一个一个巨大的、看不清面目的活物,正冷冷地注视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
“走……走吧。”不知谁颤着嗓子说了一句。
这一声“走”字,就像发令枪响,我们哗啦一下全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大鹏的手电筒滚到了地上,也顾不上捡了;我手里还握着半瓶可乐,想也没想就扔在了原地。我们几个孩子像受惊的兔子似的,拔腿就跑,谁也不敢回头看一眼。耳边的风声呼呼的,那不知名的怪叫声似乎还在身后追了一段路,等我们跑上大路,有了人家和灯光,它才渐渐远了。
回家之后,我自然是挨了一顿好骂。母亲闻见我满身的汗味和可乐味,又见我面色煞白,追问了半天,我只好含含糊糊地交代了去向。父亲倒没说什么,只是沉着脸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骂我还难受。
这件事情本来就这样过去了。我们几个孩子约定,谁也不许再提那晚的事,权当没有发生过。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怪事接二连三地来了。
头一件怪事,出在韩越身上。
韩越是这一群孩子里胆子最小的。那晚去坟地,他一直缩在人堆里,从头到尾没怎么吭声。可就是这个最胆小的韩越,偏偏出了谁也想不到的事情。
那是试胆大会之后大约一个礼拜的光景,一天半夜,韩越的父亲忽然急匆匆地来敲我们家的门。我迷迷糊糊地被吵醒了,听见大人们在门外低声说话,韩越父亲的声音又急又慌:“……不见人影,找了半天了,是不是来你家玩了?”
原来是韩越半夜里不见了。他母亲半夜起来去他房里看他有没有踢被子,结果床上空荡荡的,人没了踪影。一家人慌了神,把屋子里翻了个底朝天,又挨家挨户来问,可谁也没有见过韩越。
我父亲二话不说,披上衣服就打着手电筒出去帮忙了。那一个晚上,好多家长都起来找孩子。手电筒的光柱在田野里、水塘边、稻草垛之间晃来晃去,呼喊“韩越”的声音此起彼伏,惊得狗吠成一片。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有人找到了他。
你猜是在哪儿找到的?就在高速路东那片坟地。韩越蜷着身子,安安静静地睡在一座坟头上,两只手抱着坟头的土,睡得正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口水。大人们又气又心疼,韩越的母亲当场就哭了,上前去拉他,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茫然地看着围在身边的众人,竟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这件事让我们几个小伙伴着实吓得不轻。私底下我们悄悄地议论,都觉得韩越是中了邪了,八成是那晚在坟地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过了没几天,韩越又一次半夜失踪了。大人找到他的时候,他依然在那座坟头上睡着,姿势和上一次一模一样。再过了几天,又发生了第三次。韩越的父母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带他去了医院。医生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说是梦游症,给开了一些药,又嘱咐了些注意事项。说来也怪,治疗了一段时间后,韩越再也没有半夜去坟地睡觉了。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始终悬在我们心里,谁也没有问出口——就算是在梦游,可为什么每次都要去那座坟头呢?
这个问题,后来是一个老人给我们“解答”的。
那阵子因为韩越的事情,我们几个孩子去坟地试胆的事自然也瞒不住了,传得沸沸扬扬。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听了,就叹着气说:“你们这些孩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地方是能去玩的么?不干净哪。”接着,她便讲起了那座坟的来历。
原来韩越每次去抱的那座坟,埋的是一个年轻女人。这女人命苦,结婚没几年,丈夫在外面有了人,丢下她跟别人跑了。这女人一根筋,想不开,竟找了根绳子上吊自尽了。因为是横死的,又带着一肚子怨气,村里老人都说这坟不干净,平日里路过都要绕着走。
我们听了这番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脸都白了。怪不得韩越梦游要去那里,这分明是被缠上了啊。
更要命的事情发生在了聪聪身上。
聪聪就是我们这群孩子里最活蹦乱跳的那个,自从韩越的事情出了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整天没精打采的,脸色蜡黄,眼眶下面挂着两团乌青,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我问他怎么了,他起初不肯说,后来实在是熬不住了,才偷偷告诉我。
他说,他晚上老是看见一个女人。
那女人就站在他的床边,穿着素色的衣服,长头发披散着,脖子上缠着一圈绳索,绳索的另一头悬在半空中,直通向天花板。女人不说话,就那么低头看着他,一双眼睛空洞洞的。聪聪说他怕得要死,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只能拿被子蒙住头,哆嗦一整夜。
这样的描述,再联系那老太太讲的故事,我听得浑身汗毛倒竖,后背一阵阵发凉。聪聪还说他每天夜里盗汗,烧得厉害,他父母带他去卫生所看了好几回,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量体温也不怎么高,可他就是觉得浑身滚烫,后来只开了两盒布洛芬了事。可是吃了药也不见好,聪聪眼瞅着一天比一天憔悴下去。
聪聪的奶奶后来做主,从外县请了一个神婆来。那神婆是个干瘦的老太太,穿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来了之后在聪聪家里烧了纸,又拿了一只碗盛了清水,手里攥着一把米,绕着聪聪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我们在门外探头探脑地偷看,只见那神婆忽然厉声一喝,把碗里的米哗啦一下全撒了出去,又冲着聪聪的脸喷了一口清水,这才算完事。
说来也真是奇了。那天之后,聪聪竟真的好了。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也能睡得安稳了,再问他那女人还来不来,他摇摇头说不来了。聪聪奶奶说,这叫“喊魂”,是把聪聪被吓跑的魂喊回来。
许多年后我们长大了,念了书,学了知识,自然知道这世间哪有什么鬼魂。所谓“喊魂”,不过是一种古老的心理暗示罢了。聪聪那阵子大概是受了惊吓,再加上听了那些故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身体和心理互相影响,才生了那一场病。神婆的仪式给了他一个“已经好了”的心理暗示,心病一除,身体自然也就慢慢恢复了。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那时候的我们,哪里懂得这些呢?
经过了这几桩事情,我们这群孩子算是彻底老实了。坟地这两个字成了我们之间的禁忌,谁也不提,谁也不敢提。可是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爱跟人开玩笑,你越是躲着什么,它越是要把那东西送到你眼前来。
那是第二年初夏的事情。学校举办篝火晚会,说是晚会,其实就是在操场上架了一堆篝火,用投影仪放了一部电影。那天放的是一部香港电影,情节紧凑,紧张刺激,我和一个同学看得入了迷,眼皮都舍不得眨一下。等到电影散场,我们才发觉四周已经没什么人了,篝火也快烧尽了,只剩下几点明明灭灭的火星子,在夜风里一闪一闪的。
我这个同学叫李明,他家和我家顺路,我们便骑着自行车结伴回去。那时夜路没有路灯,好在月亮很亮,照得路面白花花的,能听见蛙鸣虫唱,倒也有几分惬意。我们一边骑车一边聊着刚才的电影,谁也没往别处想。
忽然,前方的路面上一团黑影窜了过去,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我和李明同时刹住了车,定睛一看,那东西站在路中央,正对着我们。
那应该是一只黄鼠狼,比猫略大一些,浑身棕黄色的毛,尖尖的嘴巴。它站在月光下,竟然不怕人,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们。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那一双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幽幽的绿光,像两粒鬼火似的。
我们对峙了大概只有几秒钟,黄鼠狼忽然动了,它没有逃走,反而朝我们这边窜了一步。我和李明同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不要命地蹬起自行车来。我敢说我这辈子骑车从来没有那样快过,两条腿像装了马达似的,车轮子呼呼地响,恨不得飞起来。耳边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了,脑子里嗡嗡的,只有一个念头——快跑!
也不知骑了多久,等我们终于慢下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时候,我才忽然觉得不对劲。四周怎么这样安静?田里的蛙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月亮也似乎被云遮住了,朦朦胧胧的。我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了一下周围,一颗心登时沉到了谷底。
路的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远处影影绰绰的,是一个一个隆起的黑影——是坟头。我们竟然又骑到了那片坟地!
一身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我觉得自己的牙齿在打战,咯咯地响。李明也认出了这个地方,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张纸。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又是不约而同地拼命蹬起车来,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发了一场大热,浑身滚烫,天亮了烧才退下去。李明也差不多,过两天天我去上学的时候碰见他,两个人都蔫头耷脑的,相视苦笑。
从那以后,我们谁也不敢再去那片坟地周围了,连提都不敢提。那块地方就像是中了什么诅咒似的,成了我们童年里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一个不能触碰的角落。
时光过得真快,一晃二十多年就这么过去了。
曾经那个坟地,早就被推平了。上面建起了一片高高的住宅楼,楼下是整洁的街道,有超市、有花店、有奶茶铺子,人来人往的,热闹得很。你要是现在站在这条街上,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这里曾经是一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曾经有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在这里喝着可乐,讲着鬼故事,被一阵风、一声怪叫吓得落荒而逃。
我们那群孩子也都长大了。大鹏去了南方,做生意,发了点小财,肚子也鼓起来了;聪聪大学毕业后,在省里的研究院,娶了媳妇生了娃;韩越的梦游症早就好了,现在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在一家企业当技术员,谁要是跟他提起当年抱着坟头睡觉的事,他就不好意思地挠头,嘿嘿地笑。
偶尔春节回家,小时候的玩伴们还能聚一聚。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不知道是谁先提起了话头,说起了那片坟地,那些事情。大家七嘴八舌地回忆着,笑着,骂着,当年的恐惧和战栗,如今都化作了饭桌上的笑谈。大鹏拍着桌子说:“你们谁还记得我把手电筒丢在那儿了?回去还挨了我爸一顿骂。”韩越不好意思地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梦游是怎么走到那儿去的。”大家便又是一阵哄笑。
笑着笑着,有人忽然叹了口气,说:“咱们那时候可真傻啊。”大家便沉默了下来。是啊,真傻。可那样的傻,那样的疯,那样的天不怕地不怕,大概也只能属于童年了。
我有时会想,我们那时候怕的,究竟是那些坟头,还是那个传说中怨死的女人,还是那只眼睛发着绿光的黄鼠狼?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我们怕的,大概只是“怕”本身罢了。那些黑暗的、未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无限地放大,变成了最可怖的怪物。
可是如今,那片黑暗被高楼大厦的灯光照得雪亮,那些未知的角落被宽阔的柏油路碾得平平整整。现在的孩子们不会再有这样的经历了,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没有路灯的夜路,什么叫荒草里的坟头,什么叫被一阵风吓破胆的滋味。这当然是好的,是幸福的。
韩越说,每次带孩子出去玩,天色一晚,便不由分说地催着回家。荒凉的地方,偏僻的去处,是绝不肯让他独自去的。妻子笑他太过小心,他也不解释。他妻子哪里知道,我们做孩子的时候,曾经过了一个怎样惊心动魄的夏天呢。
那些坟头早已不见了踪影,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可那个夏夜的凉风、那瓶洒了一半的可乐、那只眼睛闪着绿光的黄鼠狼、那个在坟头上睡得香甜的孩子——它们还在我记忆的深处,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座谁也不会再去祭扫的、小小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