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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石者阿男

shanshizhuren2026-03-17更新 次浏览

  

  东方天际,最亮的星辰划破云絮,坠向古老大地。陨石沉眠千年,裂壳化形,成一壮汉,名阿男。他肩背宽厚,指节如铜,受命推一块巨石:自山脚攀至山顶,再随石滚落谷底,往复循环,无有停歇。

  巨石非寻常土石,纹络间嵌着父母的白发、妻儿的笑靥,混着文凭的纸边、上司的训诫,裹着病毒的寒芒、灾荒的尘粒,人世间所有牵系与磨难,凝作这方顽石。

  阿男俯身前倾,手掌贴紧石面,指节抠进石棱,膝盖顶地蹭着石阶向上挪。汗顺着下颌砸在石板上,砸出浅坑;腰杆如弓,每迈一步,腿肚的筋肉都突突跳。至山腰,他拄着石边喘气,风扫过汗湿的脊背,竟生出几分凉意的舒坦。待气息稍平,再攥紧石缝,继续向上。

  登顶时,云在脚边绕,万物仰头望,山风扯着他的衣摆,像无数手在拉扯赞叹。但他立在石旁,只觉风钻领口,透骨地冷,无人与他共看云起,唯有巨石压着肩头的沉。

  突然,巨石晃荡,顺另一侧山壁倒滑,坠落下去。阿男纵身扑上石背,紧紧抱住石脊。风灌进耳朵,呼啸成歌,身体随石头颠簸,起落间竟生出失重的快意。可快到谷底,石速越来越快,他指尖抠着石面,指缝渗出血,喉间压着惊喊,怕撞向崖壁,怕摔进泥沼。

  巨石砸进谷底泥坑,溅起的污水泼满阿男的脸。周围的蝼蚁、鼠虫,顺着石缝爬上来啃他的裤腿,谷底的烂泥裹住他的脚踝,酸臭的气息钻进鼻腔。他趴在石上,缓了半晌,才撑着石面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再次俯下身,推石向山脚的石阶。

  年复一年,阿男的脊背弯了,指节的茧厚了,石面被磨得发亮。他的儿子长成壮汉,接过他的手,继续推石;儿子的儿子,再接过,祖祖辈辈,石与影在山间画着圆。

  忽一日,天界大神降世,将阿男拘至审判厅。审判官拍着案:“你劳而无功,推石上山复下山,在人间建房拆房往复,养儿送终一场空,攀权上位又归尘,从医救人终成空,世间诸事,你皆做了无用功!是一场空忙。”

  阿男抬起头,掌心里的茧子摩挲着:“大人,上坡时,我攥石的手越磨越硬,每一步的喘息后,都能多撑一段路,这是累里攒的劲;结果山顶上,万物仰视、欣赏。但是山顶的孤独,让我听清自己的心跳,比万物的赞叹更实在;下滑时的轻快,舒适安逸,最终结果是,谷底的泥污,虫兽的污秽浸身,但洗去我背上的汗渍,让我能重新攥紧石棱。”

  “建房时,我摸过每一块土坯的温度,拆房时,我数过每一根椽子的纹理;养儿时,我牵过他学步的手,送终时,我记住他最后笑的模样;攀权时,我见过庙堂的灯,归尘时,我闻过田埂的风。这些过程,不是空的无聊的,而是充实的,每一次推石,都是我把日子攥在手里;每一次起落,都是生命在转圜。”

  “上坡与下坡,是山的阴阳;劳累与舒坦,是身的阴阳;仰望与轻视,是世的阴阳。没有上坡的累,便不知下坡的轻;没有山顶的孤,便不懂谷底的安;没有极盛的荣耀,便无至极的平和。这石推了千次万次,我从攥不住石棱到能扛着石跑,从抱怨劳累到能在风里笑,这便是日日的量变,终成心里的透亮。”

  “世间万物,本就是圆:日出日落,春去秋来,生老病死。不是劳而无功,是功在过程;不是循环无聊,是循环里藏着转机。推石不是惩罚,让我懂得顺着这圆走,累时歇,乐时享,便得自在。”

  审判官沉默半晌,挥袖宣判:“无罪。”

  阿男转身回到山脚,俯下身,手掌再次贴紧石面。他的儿子跟在身后,学着父亲的样子,攥住另一边石棱。父子俩的身影,随着巨石向上,再向下,在山间画着永不停歇的圆。这圆里,藏着阴阳的转圜,藏着量变的积累,藏着万物循环的大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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