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是一所学校(组诗)
文/海南 田斌
题记:五十岁以后,身体开始给我布置作业。它从不收学费,只收利息。
一、疼痛课
这副肩膀替我扛了五十多年
扛过巴渝山路的挑担
扛过海口雨季的图纸
在工地上指点过楼宇的高度
也在酒桌上,举起过一只不肯落下的杯
如今它在关节里设下一间密室
专等五十岁的人自投罗网
抬臂是裂帛,侧身是断弦
我想向谁投降,却举不起双臂
夜里想卸下它——它却生满枝丫
无处安放
理疗是缓刑,膏药是假释
针灸的银针,是书记员誊写的判词
这一回我懂了古人造字的本意:
痛字从疒从甬,一条生病的长廊
走到黑,才念得出众生
疼痛是堂迟到的课
不设学分,只留记忆
它教一个硬了半辈子的工程师
重新核算这副肩膀的
剩余年限
二、醒来
一觉醒来,四壁皆白
白墙、白顶、白床单、白口罩
我像一粒药片,躺在白色的药囊里
还不知道会被送进
这大千世界的哪一副胃肠
昨夜的记忆,停在麻醉入骨的刹那
像一段被拔掉电源的监控
再睁眼,窗外是海口的椰风
日头照常升起——我又看见了一次天亮
一个人睡去、醒来,本是晨昏的事
平常得像这里的潮涨潮落
可只有躺平过的人才懂
每一次睁眼,都是把那张写着“末日”的判决
又往后挪了一格
醒来头一件事:咬一口手背
疼,才知道自己还在
然后盯住输液瓶
看它一滴一滴,替我把时间往下走
只盼这一针麻药
顺带麻住一个旧情人——
她叫烟酒
三、学籍
年轻时以为疾病是一炉火
自己是块生铁,一场病一次淬火
越炼越硬——后来才知道
铁硬了,也薄了
再后来以为它是一座监狱
每次进去都是有限的刑期
刑满释放,转身又把健康
挥霍如初
如今才信,它是一所学校
校长从不露面,只管学籍
入学式是一张体检报告
红字是校规,箭头是警钟
我的教材是胰腺里的积液
是血压计里那截不肯下来的水银
这里也有人被提前退学——
胰腺的癌,糖尿的针
我送走过同班的同学
他们的学籍,被一枚小小的细胞
悄悄注销
而我,竟还占着一个学号
只是不知,补考还有几场
毕业,还差几科
四、备忘录
这副骨肉相连、经络纵横的躯体
是一台精密仪器,也是我
要住一辈子的房子
药是病的仆从,多半只是安慰
哪一味药,能赎回积年的旧账
健康是祖上留下的一笔家产
有人败光,也有人让它在利滚利中
重新增值——我曾是那个浪子
如今学着做精明的账房
进一次手术室
就是典当一次家产
至于死亡,那是另一所学校
只教后悔,和认命
连一枚小小的病毒,都能开除你的学籍
那个被称作魔鬼的老师
摘下口罩,原是催你早归的天使
备忘录的落款处,我写下:
酒,已戒逾年半
烟,已断过一年
血压、血脂、肝叶的积垢
正一项项,向及格线回归
像海口的潮水
退回它原来的刻度
五、春天来收账
好不容易等到春天
这棵熬过冬天的树以为
又能嫩绿、青绿、翠绿
想不到春天收走了它的叶绿素
枝头那柄独撑的绿,由绿转黄
风一过,树下落满黄叶
海口的春风是热的
落叶的告别却是凉的
一棵树替我说出了人间:
有嫩芽拱出,就有旧叶松手
春天忙着让叶柄与枝丫了断
一枚枚叶痕,是它们留下的字据
我扶住窗台,看木棉举起火把
忽然明白——
这些落下的黄叶
是我那些年亲手种下的
熬夜、举杯,与逞强
如今,春天来收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