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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瓶吊针没有滴进手腕

TB155959191992026-09-22更新 次浏览

如果那瓶吊针没有滴进手腕


文/海南田斌


一瓶吊针滴完


我把三十三年的海岛


重新活了一遍


 


一 天


如果不曾住院


怎会知道海口的天


蓝得能倒进输液瓶


 


一九九三年


我背着牛仔包


踏上秀英码头


包里两件换洗衣裳


一本卷了边的投资指南


 


那时天也这么蓝


可我顾不上看


满脑子是三角池


电线杆上的招聘广告


 


如今躺在病床上


那片蓝直直撞进来


撞得人眼睛发涩


原来天一直这么蓝


是我三十三年


没抬头


 


日子也慢下来


像老爸茶那壶绿茶


茶叶泡成了渣


味道还在


 


想起秀英村


那间八平米的民房


没有窗户


霉斑长得像地图


隔壁东北夫妻吵完架


又一起煮面条


香从门缝里钻进来


 


那时觉得难熬


如今数着吊瓶的水滴


一滴,两滴,三滴


才明白


最难熬的不是穷


是快


快得来不及闻一闻


面条的香


二 病中


病房是个好地方


再好的车,再大的老板


到这儿都得蜷在床上


裤子褪到一半


等护士扎针


 


那一声哎哟


跟农民工兄弟


被钢筋扎了脚


一模一样


 


我画了一辈子图纸


知道哪根梁承重


哪堵墙不能拆


到了医院才发现


这栋楼里


没有梁,也没有墙


 


钱在窗口是纸


在手术台上是命


在ICU门口


是一串跳动的数字


 


三十二岁那年


几笔工程合同纠纷


对方赖账


从基层打到高院


一拖就是好几年


律师费像流水


夜里失眠


枕头上落一层头发


 


一个人晃到西海岸


脱鞋往海里走


水齐腰


一个浪打过来


又苦又咸,带着沙


 


如今看缴费单


才知道


天从来没塌过


塌的


只是自己的执念


 


进手术室那天


手表、手机、钥匙


连身份证都交了


你什么都带不进去


只能光着身子


躺在窄床上


听麻醉师数一二三


 


醒来刀口疼,嘴干


护士用棉签蘸水擦唇


心里倒干净


像台风过后的街


乱是乱


天是亮的


三 茶与粉


可钱又不只是钱


它是王老板粉店里


那碗加蛋的海南粉


粉在汤里浸得透亮


卤汁浇下去


牛肉干落碗


花生米沙沙响


最后撒一把葱花


轻得像一声轻叹


 


它是台风天帮你挪车的邻居


是跟了十几年的兄弟


中秋被川菜辣得吸凉气


还不肯停筷子


 


它是茶店老板娘


那年我被外地老板骗了


坐在店里发呆


面前那杯绿茶凉透


结了一层薄膜


吹都吹不破


她没吱声


端走凉杯子


又倒一杯热的


搁在我面前


慢慢喝,天热


 


这座岛的人


不说漂亮话


但茶,是热的


 


出院那天清晨六点半


我走到粉店门口


锅里的汤已经替我报了到


王老板听见脚步声


转身就抓粉


老田,加蛋?



平底锅滋啦一声


 


这就是我要的生活


不是大富大贵


是每天早上


有人记得


我吃粉要加蛋


四 苦如台风


走廊加床的琼海女人


姓符,丈夫胰脏出问题


她抱着孩子


在椅子上坐了三天


孩子饿了喂米糊


自己啃冷馒头


馒头硬了


用开水泡软了咽


 


我让护士送了两份饭


她哭着道谢


我说谢什么


三十三年前


我也在这座岛上


啃过冷馒头


 


隔壁床的文昌阿公


三个儿子轮流陪


小儿子在走廊打电话


医生说还要交三万


那头沉默很久


 


阿公倒不在意


每天下午靠在枕上


用海南话哼琼剧


跑调跑得厉害


自己却很投入


 


对面床的老头


昨天还聊骑楼旧事


说年轻时在博爱南路卖布


量了三十年


今天凌晨被推走


白布一盖


什么都没了


 


窗外一只鸟


叫了一声


又飞走了


 


儿科那个五岁的娃


化疗掉光了头发


还在笑


他喜欢画汽车


每张纸上画满轮子


大大小小的轮子


铺满整页纸


笑得我这五十五岁的老头


背过身去擦眼泪


 


平时酒桌上称兄道弟


电话打过去


不是忙就是在外地


倒是卖水泥沙石的老乡


拎着水果篮来了


坐了十分钟


没说几句话


走时塞个红包


老田,先用着


 


我看着他背影才懂


不欠,谁都不欠


愿意在你难时递杯热茶的


是情分


不愿意的


也没什么可说的


 


这座岛用台风、官司和老爸茶


把川渝青年泡成海南人


也教会我


苦算什么


苦就跟台风一样


来了就躲


走了


拍拍身上的泥


该干嘛干嘛


五 借的身体


烟戒了一年半


酒戒了一年出头


说戒就戒


没有过渡


 


年轻时觉得比拿项目还难


如今体检报告上的箭头


比甲方催工令还管用


跟掐烟头似的


一捻,就灭了


 


每天早上绕学校走六千步


走累了站一会儿


看晨雾里的楼群


只剩灰白的轮廓


像刚洗出来的老照片


 


过了五十才知道


身体不是你的


是借的


借了五十五年


该还的利息


都在体检报告上


一笔一笔


写得清清楚楚


 


我在筑文斋墙上贴了张纸


来海南三十三年


吃过苦,受过骗,栽过跟头


如今五十有五


不求大富大贵


只求家人平安


每天能吃一碗海南粉


傍晚能在海边走走


闲了写几行字


 


没写“如此,足矣”


笔停在那儿


因为还不够


还想把那本《躬耕海岛》


写完


还想等儿子回来


带他去水巷口


吃那碗吃了三十三年的粉


 


儿子毕业进了央企


没留他在身边


他问为什么


我说你该去看更大的世界


没说出口的是


爸闯了一辈子


不想你再吃这份苦


 


躺在病床上


翻出他的照片看了很久


没拨电话


怕他听出声音不对


 


家是什么


是你躺在病床上


不敢拨出去的


那个号码


六 每一滴都是赚的


我画的图纸摞起来半人高


盖的房子在岛上站着


写的文章散在各报


可这些


都不如每天早上


自己走到粉店


不如傍晚海边六千步


不如深夜一盏灯下


写几行字


 


上月回了趟铜梁


土路成了水泥路


瓦房成了小楼


走在街上,陌生


 


倒是回海口


一下飞机闻到海腥热风


心里才踏实


 


我已是个海南人


可骨头里


还藏着铜梁的冬天


那点冷


提醒我


暖,来之不易


 


楼会拆,路会改,市场会翻新


可一个人真实活过的证据


写下来


就还在


 


一九九三年码头那个青年


成了五十五岁的海南老头


头发越来越少


心里的火没灭


还在写


还在走


还想着每天早上


吃一碗加蛋的海南粉


 


窗外海口的夜很静


海浪一下一下


拍在堤岸


像监护仪的滴滴声


可我不再怕了


因为每一滴


都是赚的


 


窗外


海口的天


又蓝了起来


海南田斌


2026年9月 · 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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