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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家

133095492222026-05-21更新 次浏览

回不去的家


     不觉意间,离五十岁的门槛越来越近了,却莫名有了愕然无措的感觉。回想虚度的许多岁月,竟然错失了行进的方向。迈入中年,做了些什么,什么又没做,恍惚之间竟成为一笔无法算清的糊涂账,而对于那个生我养我的山村越来越难以割舍。与友人闲话,他对我说,感恩生活,歌颂善良,记录生活,便是对生命最大的敬畏,我深以为然,觉得按照自己的表达方式去记录些什么,也算是对过往虚度年华的追忆吧。陶渊明陶翁在《归去来兮》开篇就言道:“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那么,已过不惑之年的我,执笔记录便从荒芜的家园开始吧。


                                                                                                                                                                                           ——是为记。


 


                           一、家园路渐远


       很多年以前,口口相传这么一句话:“张易红庄,穷的叮当”。这里的张易红庄,隶属现在的固原市原州区,正好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自1978年联产承包到户制度在宁夏实施的第一个乡镇。从记事起,我便生活在叫盐泥的村子,父母皆为农民,妹妹因为出生于联产承包责任制后,未能分的土地,所以家里田地不足二十余亩,一年里春种秋收,田地收入不足以维持一家人的温饱。


        那时候乡村生活最大的乐趣便是和小伙伴们一起下河摸蝌蚪,上山打对抗赛,而所谓的对抗赛,不外乎是十来个小伙伴分成两个阵营,占据一个小山头,以投掷土坷垃的方式占领对方的阵地而已,其中的快乐却成为绝响式的美好追忆。那时候觉得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便是玩累了,回家母亲煮的一锅热气腾腾的洋芋,外加一小碟腌制的酸菜,直到现在我依然认为那是世间最美的味道。


       一家人挤在一间土屋里,贫穷并快乐着。有着父亲的奔波辛苦,母亲的任劳任怨,童年的我没心没肺的在无忧无虑的嬉戏中长大。那时候村里除了没幼儿园,小学、中学都有,到了上学的年龄,便背着书包按照父母的安排进入村小学履行义务就是了。


       倘若没有意外,我和我的小伙伴们生活的轨迹便是:在村级中学上完学,和父母学习种地,待成年后娶妻生子,延续父辈的生活,做好一个农民便是人生最好的归宿。


        1989年夏,某日中午,整个村子突兀的被红色夹着乌黑的云覆盖,数声炸雷之后,鹌鹑蛋大小的冰雹持续倾泻了近半个时辰。冰雹过后,云开天晴,对这个叫盐泥的村子带来的却是不可逆转的几近毁灭性的改变。在我的记忆里,滔天的浑水持续咆哮了三个小时,覆盖了村子里那条四季清澈的小河,在冰雹的肆虐中,那一年村子里的庄稼可怜无收。全村的人整整吃了一年乡镇粮库供应的玉米面,以至于现在我看见玉米面做成的食物都反胃。同年,高龄的祖父母相继去世,父亲和他的七个兄弟们东拼西凑,算是较为风光的埋葬了他们的父母。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自然灾害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轨迹。鉴于无法预料的自然灾害和依然清贫似水的生活的双重压力,父亲背着我作出一个艰难的决定:作为他的儿子,必须刻苦用功,通过念书改变命运。为此,平时不怎么管束我的父亲,牺牲在外打工讨生活的宝贵时间,专程回家把我上五年级的我叫到面前,讲了一个发生在村子里的故事。


      村子里有一户赵姓人家,民国十八年自甘肃某地搬迁到村子,凭着吃苦耐劳和善良憨厚,开荒种地,辛勤耕作,数余年后家境颇丰,膝下儿女成群,算是小康家庭了,只是举家逃难到盐泥村,全家人都不识字。新中国建立后的某年年关,赵家老爷子年关杀了一头猪,请了村上一位读书颇多且写的一笔好字的老爷子来家里,专门为他家撰写对联。肉饱酒酣之际,这位老爷子为赵家写了几幅对联,并作出标记,千叮咛万嘱咐的告诉赵家老汉,要把对联贴对位置,千万不能把牛棚的对子贴到堂屋或者大门上,赵家老汉郑重其事的把对联用红布包起来,等到年三十领着儿孙祭拜完先人后,满心喜悦的把对联逐一进行张贴。


       谁知大年初二有亲戚来拜年,宾主相谈甚欢,只是亲戚临走时却做出一个让主人无法理解的举动,那便是临行之际伸手把赵家大门上的对联给撕掉了。赵家老汉非常不解,以为亲戚是来给自己找麻烦的,于是强忍着怒气问起原因,亲戚说,让我给你读一下对联内容,你就明白了。


       我的父亲也是读过初中的人,他给我说对联内容是这样的:“青山可养,牛猪羊马满山牧;黑土当耕,麦黍杏李遍地生”,横批是:“六畜兴旺”。我当时私下读的书不少,对联的意思也能理解一二,但把贴牛棚的对子贴在大门上,在我看来依然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捂着嘴笑出了眼泪,心下里当然是嘲笑赵家人的愚蠢和无知。


      和所有励志故事情节一样,之所以把这个故事原原本本的写进我的文字里,是因为父亲将这个故事是告诫我,要想摆脱当前一贫如洗的生活,走出被大山包围的村子,摆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民日子,唯有一种途径,那便是努力读书。


       而恰恰赵姓人家的孙子和我一个班,我通过他知道这个故事是真实的后,便开始记恨这个生我养我的村子,那时的我只是想逃离这里,不管用什么方式。而逃离的途径父亲给我指明了,读书就是唯一。


       多年后,我终于如愿以偿通过读书的方式逃离了村子,在离家乡很近的山城里谋得一份差事,娶妻生子,也终于如愿以偿的把年迈多病的父母也接到了城里。


       除了结婚时为了满足父母的夙愿在老家的村子里举办外,我很少回到村子。清明或除夕回村给祖父母扫墓,也是难得打开老院子的那把生锈的锁,任房前屋后及老院子的野草年复一年绿了又枯。


       大前年,架不住父母的各种唠叨,想着老两口最终去世后要埋在老家的田地里的缘故,为漏雨的老屋换了新瓦,只是想着将来为父母办丧事时,老院子不至于太过破烂而已。这是不是我最终需要回归的家园,其实内心深处是拒绝的。


      城市,不管是大城市,还是小城镇,犹如一座囚笼。熙熙攘攘只为活着,早忘却了大山深处的朝露,青草,庄稼和朴实的乡情。纵使乡音未改,却再不能有“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的奢望了。


      随着岁月将迈,我却发现最大的悲哀却是家园路渐行渐远,明明近在咫尺,回家愈难。


 


二、田园渐荒芜


        驱车回了一趟村子,路是齐整的泊油路,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只有路边知名不知名的野草、野花兀自茁壮的生长。


       村边偶见相熟的或不向熟的几个老人闲散的坐在阳光下,我像偷了谁家绿杏子的熊孩子,连下车打个招呼的勇气都荡然无存了。


       离昔日的田地越来越近,站在垄头极目望去,稀稀疏疏错落生长的小麦已渐次显出金色的模样,应该离收割不远了,但远远没有以前阡陌交错的感觉了。间或为数不多的田地里还有泛着青绿的玉米、洋芋、胡麻等作物外,大片的土地已渐渐荒芜,梯田、坡地、碱滩、沟壕、甚至爷爷说过曾在躲土匪时期遗留下来的堡子的土矮墙下,我年幼时曾经长满小麦、豌豆、胡麻、土豆、荞麦、燕麦的土地,如今密密麻麻布满了黄蒿、冰草、灰菜、狗尾巴草、刺蓟、蒲公英以及不知名的野草。


       我知道,守在这座叫盐泥的村子里种地的人们越来越少了。多少年以来,父辈们那样种庄稼的把式像土地上的庄稼一样,一茬一茬,离开了他们辛苦劳作的土地,或长眠于此,或随儿女走进城里,住进水泥“牢笼里”。而像我这一辈的中年人,大多数抛弃了土地,战战兢兢奔走于谋生的路上或者来往于迁徙的途中。


       或许是许久未曾脚踩曾经耕作过的土地,一只突兀从野草从中窜出的兔子,竟然吓了我一跳。大约是我侵占了这兔八哥的领地,它有些恼怒的蹬了蹬后脚,蹭掉了粘在腿上的苍耳籽,消逝于另一堆野草滩中。间或,几只雉鸡踱着鹦鹉雄壮的步子啾啾高歌,踩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迤逦从阡陌中走过。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犹记当年缺衣少穿的日子,父亲带我点燃荒草,开垦出一片片贫瘠的土地,一家人弯腰认真的捡完碎石子和冰草根后,一锹一锹的种洋芋的场景,那是何其执着的信念盼望丰收,盼望冬日里一锅热气腾腾的洋芋呢。多年以后,这些曾经生长着庄稼和希望的土地,又渐渐重新归于荒芜。我一直想执笔记录些家乡的点点滴滴,但随之而来的灵感的几近枯竭。究其原因,是逃离田园后,那些原本根植于田地的乡土意象,已无可避免地在我心中渐渐式微,甚至消逝殆尽。


        从小祖父告诉我:“人生两件事,读书与耕田。”大致意思是:耕田饱腹,果腹读书,书成求仕,不成耕田。耕读传家,是乡村祖辈传下来最朴素的理想,我概莫能外。徘徊于老院子门前,注视着锈迹斑斑的铁门和锁孔,想着院子里的野草丛生,我没有了打开门锁的勇气,甚至觉得荒芜的不仅仅是田园,甚至还有我的心境。


       我站立于院子前面的碾场中,昔日被恶邻居刻意挖断的小路,非法侵占的院墙痕迹仍然清晰可见。甚至门口几颗被被掏空侧根土壤的老杏树,也是绿叶如盖,阳光透过枝间,挂满了许多拇指大的绿杏子。那时候,我们一帮小屁孩抛却大人之间的恩怨,依然团结一致的上山挖黄鼠,捉松鼠,偷张三家的杏子,拔李四家的萝卜。更鸡血的是因为田间地头多占一步宽的地头,或者是张三新盖的土房子挡住了李四的水道,李四便奋而断绝了张三家的后路,又或者小孩之间的拳脚相加,加剧了邻里之间本来紧张的关系,时不时见东家到西家吵,西家到东家吵。哪里有乡村,哪里就有人,哪里就有江湖。乡村的斗争,有时是真的光着膀子真铁锹的干。但奇怪的是,节头年尾,谁家杀猪了,小孩子最快乐的差事就是窜进家家户户的大门,请大人们来家里吃一回杀猪菜,喝几杯烧酒,于是乎,所有恩怨在几块肉、几杯酒中快乐的随着年关将近都化作春寒料峭里的风中四散了。


       属于孩子们的快乐时光也在春节中彻底铺张开来。十里乡村,门前屋下,随着“砰砰砰”的爆竹声,渐次都沉浸在唐朝“王孟”诗歌田园牧歌式的余音里了。


      孔子云:礼失求诸野。我之所以迟迟不敢打开生锈的老院子的大门,大约是怀念我生于斯的这个乡村。或许,生活在城市中久了,隔着混凝土建造的楼房,行路都隔着防范安全的冰冷的栅栏,变得是人心,难以割舍的是乡村的人情。在乡村里,如果一个人受到道德的谴责,那对于这个人来说是一件做糟糕的事,接下来可能面临的是,没有人愿意和他搭牲口耕种,没有人愿意和他合工盖房子,没有人愿意和他搭地交界,当他在一溜好地种上小麦的时候,梯田边上靠近大路的几户却欺人呵呵地种上了秋田,当小麦在仲夏散发出成熟的馨香的时候,边上的秋田里洋芋和豌豆正散发翠绿色的青春气息,收麦人只好用绳子捆起一束束麦子,沿着地边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转运。


        随着越来越多的选择离开乡村,人情也随着土地的荒芜而日渐衰落,我惊讶的发现,曾经想回去而回不去的村子和田园,渐渐和城里一个模样。


        最是想念童年的时光,那是是来自家乡的包容和抚慰,来自父母的哺养,田园那些好的、坏的乡土意象渐渐从记忆深处不断模糊时,已是物是人非。


终于,望着荒芜的田园,望着生锈的院门,我只能选择悄悄离开,背着沉重的行囊走进城市滚滚人流中。


        荒芜的田园呢,要成为我心中一个永远的疤痕吗。


 


三、父母的老院子


       大暑将至,原州下了好几场大雨。


       母亲独独的站在阳台上说:“回家看看吧,我怕院子积水,把南边的土墙冲塌了。墙塌了,就不像个家了”。我心里莫名的悸动了一下。


       短短几年,野草长满了院子的犄角旮旯,就连院子里用老砖铺就的小道,野草也顽强的挤满了缝隙,或黄或白的小花朵,兀自在雨后的阳光下挂着光芒四射的水珠。北屋西边,父亲多年前嫁接的红梅杏,枝条高耸,稀稀拉拉的挂着数十颗仍显青涩的杏子。院子东西房之间悬着的一根铁丝,风雨的侵蚀下黑褐色的铁锈斑驳的依附在上面。母亲年复一年的在上面晾晒过棉被和我的衣服,现在只剩一根老铁丝独自在下午的微风中摇曳。


       南面的土墙,确实如母亲预料的那样,掉落了很多的泥巴,沿着墙角慵懒的挤成数条黄色的粗线。站在空空的院子里,突然忆起陶渊明诗句:“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父母多年未在老家居住,除了野草和树,大约无人倚门以待。最近十年来,由于父亲多病,为了照顾父亲方便,老两口没办法搬到城里和我们一起居住,除了除夕扫墓很少回家。老院子便空了下来,成了野草和两棵杏树及四颗柏树的居所。


        父亲因病不宜回家,母亲在闲暇之余,总会找各种“借口”,比如“我想回家看看房子漏雨了没有”、“被子肯定受潮了,需要晾晒”、“家里的菜园子需要除草了”等等,长时间的唠叨落在我的耳边,终于成茧。为了不伤母亲的心,我保持沉默或者偶尔答应拉她回家看看,各种原因始终未能如母亲愿。


       父母的老院子比我年龄大许多,那是在贫困的年代祖父母送给父母的结婚礼物。按照父亲的说法,几堵土墙,一间土房,父亲母亲住在一起,后来有了姐姐、有了我,有了妹妹,老院子终于成了家的样子。那怕现在住进了楼房,但父母总认为除了我们姐弟三个,那座老院子,是他们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从我记事起,父母翻新了他们的婚房,又多盖了两间房子。他们在院子的东侧垒了一座猪圈,用杨树枝搭建了一间鸡窝;姐姐和妹妹在春天来临时在主屋的西边撒上菠菜、萝卜和灯盏花种子,待到夏天,院子里菠菜和萝卜嫩绿嫩绿的,灯盏花也开着红色、黄色、粉色的花;我陪着父亲在院子的西边挖了一口很深的洋芋窖。每年秋天,洋芋入窖后,我最怕的一件事就是下窖掏洋芋,因为窖太深,每次下窖,我只能在黑漆漆里数洋芋。每次给父亲抱怨,他总是说,男子汉怕黑那还能长大吗?


      大学毕业那年的初春,父亲因为常年劳作患上比较严重的胃肠疾病,为了不拖累我,术后没几天父亲硬撑着出院回到老院子。随后姐姐和妹妹相继出嫁,我也在较远的外县谋得一份工作,院子里一下寂静起来。由于上班地点远,我回家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家,父母总是相互抱怨,似乎给我连娶媳妇的钱没攒下,生活的很窝囊。


       和妻子结婚那年,父亲说,你在老家院子举办婚礼吧,我和你妈也是在这里结的婚。于是奉父母命,冬季的某一天,我和妻子在父母的院子里举行了一场传统的农村婚礼,热闹之后,只留父母守着老院子。儿子出生后我以照顾小孩为由,劝说父母和我们一起搬到了城里。父亲的旧疾也愈来愈重,为了照顾孩子和给父亲看病两不误,父母的院子门上的锁很少打开了。


       2021年春天,父亲去西安治病归来。母亲又念叨开了:“家里房子好些年没维修了,经常漏雨,万一你大走了,在哪里抬埋呢?”趁着假日,我回家给老屋重新换了瓦。但母亲的唠叨依旧,家里的被子受潮了,哎,得回家晾晾。我没啃声,老两口还是没有回到他们的院子。


       总固执的认为,家人住一起的地方就是家。一座院子,曾经住着一家人,也是我们相濡以沫的家。人走房空后,曾经的家就这样没了吗?我也在慢慢老去,我的孩子会在乎一座几近荒芜的野草丛生的老院子吗?我会像父亲一样,把劈好的柴火一根根整起来,在冬天里给回家的儿子生活取暖吗?亦或像母亲一样,煮一锅热腾腾的洋芋,捞一碟腌好的酸菜,等着儿子回家吃吗?或许,心心念念老院子的,只有渐渐老迈的父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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