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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脉牛河梁

crs1234562026-05-15更新 次浏览

寻脉牛河梁

丛日双

 

      辽西的初夏,余凉已消,长风里漫着山野间温润的气息。我怀着朝圣的心,驱车前往朝阳境内、凌源与建平交界处的牛河梁遗址。案头刘国祥先生的《红山文化研究》,早已被我翻得卷了边,字里行间漫溢的玉光与图腾,让我对这片上古圣地,满心向往,亦心生敬畏。

     车子行驶在绥凌高速上,这是现代步履通向新石器时代圣地的甬道。当“文明发端地,古国牛河梁”的大字撞进眼帘,我的心不由一颤。母祖广场空旷苍茫,石刻的女神头像,静卧在黄色的花岗岩巨石上,眉宇间的神秘缓缓漫开,让人不敢大声呼吸。风掠过,似有先民祭天的余韵回荡。

     步入遗址博物馆,柔和的光隔绝了山野浅夏的清旷之气,展厅里沉静而温润。讲解员轻声述说,将五千多年的文明密码缓缓铺展。我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展柜中的红山女神像上——宽面方额,面庞敦厚肃穆,右耳完整,左耳缺了一小块,近耳垂处可见一小穿孔,该是系挂饰物的吧?双眼嵌玉,炯炯有神,亮得能穿透时光。岁月刻下风化的痕,却磨不去眼眸里的沉静与期许。

     这期许,是对丰收的祈愿?是对上天的敬畏?还是对族群薪火永续的执着?当仰韶文化在黄河流域点燃彩陶火光,当龙山文化在中原大地筑起黑陶城郭,西辽河流域的先民,为何要在群峰之上,用玉器为笔、山峦为纸,书写中华大地的别样篇章?它绝非孤立的星火,而是与仰韶、龙山文化彼此映照,相互滋养,共同构筑起华夏五千年的厚重骨架。

      许倬云先生在《万古江河》中坦言,中华文明从来不是单一源流的奔涌,而是多元文化交织汇流的浩荡长河,我深以为然。在博物馆的展墙上,印刻着历史学家苏秉琦先生的经典论断:黄帝部族的活动中心,唯有红山文化的时空框架与之对应。此前我在国家博物馆,也曾邂逅红山文物的沉静身姿,更让我深切体悟:这片辽西厚土孕育的上古根脉,早已深深融入华夏大地的血脉长河。

      这尊女神像,是红山远古时代女性拥有崇高地位的直观见证。考古研究证实,红山文化晚期虽已形成层级分明的社会结构,但女性始终在宗教祭祀和族群精神信仰中占据核心位置。彼时山河荒芜,生存环境质朴清苦,红山部族的女子却身姿挺拔,体魄强健。常年躬耕山野,勤作自持,足以印证女性是部族繁衍存续、文明薪火相传的根基所在。

     上古之礼,始于敬畏天地。礼莫大于敬天,仪莫大于郊祭。移步玉器展区,万千玉光次第铺展。C形玉龙盛名远播,是华夏龙纹图腾无可替代的文化标杆;而伫立此间,最能诠释牛河梁礼制内核的重器,便是一九八四年出土的玉猪龙。它蜷曲成玦,首尾相衔,憨拙的兽首之中藏着通天彻地的神性,以岫岩美玉为材,经远古工匠雕琢而成,铸就了华夏上古玉礼的初始形态。

     玉猪龙从不是寻常饰物,而是红山先民“敬天、礼地、法祖”的核心神器。猪,象征着土地丰饶、生灵繁衍,是人间烟火的寄托;龙,是先民神游天地的精神想象,是九天神灵的化身。二者相融共生,化作连通天地人神的图腾。先民恪守“唯玉为尊,唯玉为礼”的古老信仰,以玉猪龙为媒介,叩问天地,追念先祖,将原始信仰与古国神权,熔铸于温润玉质之间。这套自成一体的玉礼规制,勾勒出上古族群井然有序的精神秩序。距今五千多年的红山文化,正是依托完备的礼制信仰和成熟社群架构,在西辽河流域率先迈入早期古国形态,成为中华礼制脉络的重要源头。而朝阳,亦因牛河梁的千年古蕴,坐拥华夏根脉溯源的精神高地。

     长久以来,受“中原中心论”固有认知局限,我一度忽视了辽西故土的文明分量。此刻,牛河梁成为刻在我血脉中的骄傲。它以确凿的考古实证,将辽河流域推上中华文明起源的核心舞台,打破了黄河、长江两大流域独属文明摇篮的固有认知,让辽宁的文脉厚度,直溯五千年前的古国时代。辽西走廊,不再只是一条地理通道,更是跨越千年、绵延不绝的文明纽带。

     夕阳西下,晚风掠过积石冢。似五孔玉笛的清音,在山野间呜呜咽咽。

     我知道,那场伟大的祭祀,从未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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