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村庄

我的村庄

一

那个我出生的村庄

州志里只留下了简单的三个字

却困了我四十多年

始终没能走出来

该埋怨民国十八年的那场大旱吗

让一家人的根须

深埋在这个曾经陌生的地方

那里有干涸的河床

以及仅有的一汪泉水

轻轻揉碎了太阳

也在某年某月溺死了月亮

当最后一口烟熏火燎的灶膛熄灭

所有关于温饱的记忆

所有关于出走的失忆

在一口泛着咸味的瓦缸里

沉淀  腌制

渐渐泛酸

二

谁一不小心看见石磨上的青苔

便转动不了年岁

黄蒿里长满的乡音

连同冰草、狗尾巴草一起枯萎

被沙棘纠缠的黄色薄暮中

我的乳名 在炊烟里丢失

一群羊，在圈舍里咩咩叫了几声

所有往事集体噤声

直到月光泼凉了冬至后的夜

我看见自个的影子

正慢慢渗进土墙的裂缝里

被北风冻结

三

我怀疑老鼠窜进了老屋

因为母亲做的荞皮枕头一片狼藉

是应该买上好几个挡鼠板了

排兵布阵，让它们幻化成几只猫吧

在空着的村庄和世代居住的房子

以及早已干瘪的粮仓里

谁才是主人

吹过村庄的北风，也吹过挤压十余年的草垛

吹过炊烟的影，吹过无雪的冬

吹过土墙根地下晒太阳的孤独老人

我勇敢的逃离

村口的老榆树，光着枝桠

追着风，追着日头，追着出走的方向

夜晚里，有了风的影，有了墙的影

有了树的影

人的影子呢，到哪里晃荡了

想象那灶火舔着锅底

熬着无雪的沧桑，煮着来年的盼望

我的村庄，你是大地的补丁

缀在干枯的黄土塬胸口

风一来，就跟着起伏

唱一场生 唱一出死

唱一地收割的荞麦，唱一锅煮熟的洋芋

还唱着风，唱着雪，唱着寂寞

唱着轮回或者永恒

四

我曾经爬上香炉山，翻过开城岭

脊背上的汗被风吹干

站在在高处就看见萧关

看见蒿草、落叶松以及鹞鹰的虚影

看见萧关，便看见一座叫瓦厅的村子

一位父辈，流落在那里

落日把长河揉成两段

叫泾水的姑娘，一路向南

再也没回头

嫁给渭水那个莽夫

“泾渭分明”——到底谁败坏了这姑娘的名声

叫清水的女子，一路向北

带着征夫的骨，洇着征妇的泪

一年  又一年

远离萧关，嫁给朔方

长河落日，圆了谁的梦想

我的村庄，有雪落下

那些被遗忘的名字，和远去的烽烟一起

在山前山后

被埋进土里——长出炊烟

我在炊烟里，念想着我的村庄

五

我蜷缩在山城的水泥房子里

看窗外浮云，枯枝，还有一些矮楼

想想，他们其实和老石阶的青苔没什么两样

抑或像老树桩上，无人守望的锈色年轮

门槛被岁月慢慢蚀空

荒草漫过庭院，再没有人来

请容许我盛上半瓢月光

浇在荒芜的土地

哪怕种一洼蒲公英也好

可以抓着白绒，跟风私奔

自我走后，炊烟从未断过根

一如祖母的呼吸，轻绕着屋顶

狗尾巴草枯了又黄

荞麦花谢了又开

洋芋在土里活了一茬又一茬

我的乳名被埋在村口的荒草里

每到清明或者除夕

总能听到一声声呼唤

我的村庄，请原谅我

在背井离乡里

饮下一杯又一杯的虚伪和遗弃

六

今天或者明天

一个老人离开他们守望的村庄

他们曾经最爱做的事情

是喜欢在冬天的风里拍着队

老去，死掉，被匆忙赶回去的儿孙

用冷饭、灵堂供奉一两天

我们一起弯腰，培土，倒着在坟头插一簇丧棒

用几束鲜花，把人间的暖

最后一次埋进老人耕种过的田埂

日子一截截冷了下去

老去的人，比落雪更密

守着根的老者

终能卧进故乡的黄土

田地荒了、巷子空了，脚步远了

守着村庄的人，越走越稀

多少年以后

当我们也垂垂老矣

谁会为我折几根杨树的枝

谁会置办一副棺椁

把我送回这片土地，安葬在村庄

雪稀疏的落，风掠过田垄，荒芜且冰冷中

只有叹息，飘在那无人回应的风里

村庄，虽然衰败

依然在归乡的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