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糍粑
海南 田斌
"饺子饺子往下行,到了晚上吃月饼。"——母亲教的口歌。可川渝老家中秋,灶上蒸的其实是糍粑。
今年中秋,儿子在家。
没有木甑,没有碓窝。这两样东西,不知哪一年就没了。木甑大概是搬家时扔了;碓窝——曾经堂屋墙角那个青石头凿的窝,边沿早被木棒撞出一道斜斜的坑——老屋拆迁时也不晓得去了哪里。那根两人抬的枣木棒,我最后一次见是在柴火棚里,后来连柴火棚都没了。
所以中秋的糍粑,是下午在街上买的。冷冻的,圆片,油煎得两面微黄,盛出来,撒上现成的黄豆粉,浇一勺红糖浆。儿子拈起一块咬了一口,说:"爸,好吃。"
我也咬了一口。
不是那个味。
差在哪,我说不上来。黄豆粉是炒过的,红糖是熬稠的,糍粑也糯。可就是不对。嚼着嚼着,人就回到了几十年前。
父亲中秋这天是不歇的。中午忙完午饭,下午就泡糯米、烧灶火。糯米要泡一下午,泡到手指一捻就碎,才捞起来沥水。木甑架在大锅上,大火蒸,蒸汽从甑盖缝里往外冒,米香一阵一阵扑脸。母亲坐在灶口添柴,火光把脸照得通红。
糯米蒸好,父亲脱了鞋,和母亲一人站在碓窝一边,两人合抬那根枣木棒,咚——咚——一下一下舂。舂得间隙,母亲就腾出手把底下那层翻上来,不然底下结成硬块,上面还是散米。她烫得直甩手,嘴里“嘶嘶”吸气,可手不停。
舂到米粒成了一坨,拽着木棒能拉出长丝,就成了。那一大团糯叽叽的东西夹出来,搁在撒了黄豆粉的案板上。母亲揪一个,搓圆,按扁,丢进黄豆粉里滚两圈,浇一勺红糖,塞到谁手里,谁就踮着脚跑开,边吹边咬。
刚舂好的糍粑是烫的,糖心是流的,咬一口能拉出细丝。烫得人直吸气,还是要咬。吃到肚子圆滚滚,母亲才笑骂一句:
"饺子饺子往下行,到了晚上吃月饼。"
小时候不懂。为什么要催饺子"往下行"?下行是去哪里?再说,明明在吃糍粑,她念的哪门子月饼?
后来才听外婆提过一句:母亲娘家是湖广填四川过来的,老家的中秋是吃月饼的。迁到四川,山高路远,麦面金贵,糯米便宜,一年一年,慢慢就改成了糍粑。可这句口歌,她娘教她,她又教我们,一个字没改。
食物换了,歌没换。
我把这茬讲给儿子听。他嚼着糍粑,半天没说话,最后冒出一句:"那多麻烦。"
是麻烦。麻烦得很。
泡一下午米,烧半天火,两个人抬木棒舂得满头大汗,就为了一口这东西。街上几块钱买一包,煎煎就上桌。谁还费那个劲。
父母当年不嫌麻烦。
我低头看自己这盘油煎糍粑。圆是圆,黄是黄,可就是没有那股劲——没有碓窝里被撞出的那道坑,没有木棒咚咚的声响,没有母亲那只被烫得甩手还不停的手。我这才明白,真正的糍粑不是糯米做的,是那一下一下的舂声、那阵扑脸的蒸汽、那只缩了又伸回去的手,一起做出来的。这些东西没了,糍粑就只是糍粑。
儿子又问:"爸,那爷爷奶奶做的糍粑,到底是个什么味?"
我张了张嘴。
我说不上来。不是忘了,是那个味不在舌头上——在耳朵里,咚、咚、咚;在鼻子里,木甑里冒出来的米香混着黄豆粉的焦香;在手上,是小时候父母塞到我手里那一下,烫得我换了两回手。
今晚月光这么好。我愿意想,父亲要是还在,一定系着围裙站在灶边,嫌我糯米泡得不到家,嫌我舂得不够火候,嫌我翻糍粑那只手缩手缩脚不成器。大概会把我拨开,自己上手,趁烫翻几个滚,揪一个,搓圆,按扁,丢进黄豆粉里,手腕一转,一个光溜溜的糍粑就成了。
也说不定,父亲在天上,低头看人间。看街上的店铺灯亮起来,看一个中年人把冷冻糍粑煎得两面微黄,看他儿子咬了一口说"好吃",看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那个味来。
糍粑热了一盘,又热一盘。桌上的人换了一拨,又坐一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