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墙角,斜倚着两根扁担,如两位缄默的老者,静守着一屋农耕岁月的余温。一根为桑木所制,纹理如父亲掌心拧皱的麻绳,深褐纹路间,沉淀着风雨浸过的沧桑;另一根经楠竹细细打磨,泛着温润的米黄,竹节分明,似被时光精心熨烫过的筋骨,透着不折的韧劲。柴房角落,还躺着一根两头尖的扁担,我们唤作“仟担”,木质被岁月磨得光滑莹润,专司挑运柴火与麦捆——无需绳索缠绕捆绑,只需将仟担两头轻轻扎穿捆好的柴束、麦捆,便能稳稳挑起,省却诸多繁琐,藏着老一辈人在烟火流年里沉淀的生活智慧。它们静默伫立,不发一言,却盛满了整个农耕时代的烟火气息,也盛着我心底最绵长、最温热的乡愁。
农耕岁月里,扁担从来不止是挑物的工具,它是农人的脊梁,是连接土地与烟火的纽带,承载着无可替代的使命。桑木扁担沉稳厚重,经父亲巧手精雕细磨,腰身扁圆光滑,通体泛着温润的光泽。春种时,它挑着饱满的稻种,踏过湿润的田埂;夏耘时,它挑着沉甸甸的肥料,滋养蓬勃的禾苗;秋收时,它挑着金黄的稻谷、饱满的红薯,载着丰收的期许。每一寸纹理,都浸着泥土的芬芳与农人的汗水;每一次晃动,都藏着岁月的深情与生活的热忱。农忙时节,晨光熹微中,父亲肩头的桑木扁担轻轻晃悠,被压出一道温柔的弧线,似他劳作间隙舒展的眉眼,也似田埂上被岁月踏就的绵长弯痕。楠竹扁担则显轻便柔韧,风一吹便漾出清脆的竹响,母亲常携它挑水、挑菜,步履轻快,扁担在肩头“咯吱咯吱”轻吟,与井边青苔的湿润、灶前炊烟的袅袅、檐下鸡鸣的清亮交织,谱就乡村最寻常也最动人的晨曲,漫过岁月、温润心田。
那根两头尖的仟担,是父亲的心爱之物,亦是他相伴一生的伙伴。仟担的尖头被岁月磨得莹亮,杆身上还留着父亲常年摩挲的温润痕迹,藏着他与土地相守一生的赤诚与印记。每到深秋,田地里的麦捆堆如小山,山间的柴枝也捆得整整齐齐,父亲便扛着这根仟担出门,衣角还沾着灶膛的烟火气与麦秆的清芬。他从不用绳索繁琐捆绑,只需弯腰俯身,将仟担头轻轻扎穿麦捆,再顺势一挺腰,肩头微微一沉,金黄的麦捆便稳稳架在仟担之上,麦穗垂落肩头,风一吹,醇厚的麦香便漫满脸庞、沁人心脾。挑柴火时亦是如此,仟担不硌肩、不打滑,父亲挑着满满一担柴火,脚步稳健,背影在夕阳下拉得悠长,仟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似在与脚下的土地低声絮语、诉说半生深情。那时我总爱跟在父亲身后,踩着他踏过的脚印,一同挑着柴火走过田埂,听仟担与柴火摩擦的轻响,看夕阳将父亲与仟担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以为这样的时光,会像田埂上的野葱香,岁岁年年,绵长不散,镌刻成岁月里最温柔的模样。
扁担的使命,是挑起农人的生计,更是挑起一家人的烟火与希望。春种时,它挑着饱满的稻种,裹着湿润的泥土芬芳,走向翻耕好的田地,筐中悄悄酝酿着禾苗拔节的梦想;夏耘时,它挑着沉甸甸的肥料,踏过青青田埂,将养分洒向绿油油的禾苗,滋养着每一寸生长的期许;秋收时,它挑着金黄的稻穗、饱满的麦捆,腰身被压得弯弯,却压不垮农人的欢喜与滚烫的期盼;冬藏时,它挑着捆好的柴火,带着松针的清冽香气,走进温暖的灶膛,煨暖一整个寒冬的烟火与绵长亲情。那些日子,扁担始终不离农人的肩头,汗水浸润着扁担的肌理,在木质纹理里刻下岁月的痕迹,也刻下农人的坚韧、勤劳与担当,藏着一代人对土地的敬畏与热爱。
后来,我告别故乡,奔赴喧嚣的都市,那些扁担在肩头晃动的模样,那些与亲人相伴的温暖时光,便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念想,妥帖安放,从未褪色。每当夜深人静,都市的喧嚣褪去,父亲肩头桑木扁担的弧线、母亲挑水时楠竹扁担的轻响,总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萦绕在耳畔,带着故乡的烟火气,熨帖着异乡的孤寂。想起童年时,父母的扁担一头挑着年幼的我,另一头挂满沉甸甸的农作物,扁担在肩头轻轻晃悠,箩筐跟着荡出温柔的弧度,晚风裹着清甜的稻花香掠过耳边,那是童年最安稳、最纯粹的时光,是刻在心底永不褪色的温暖,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回望的归途。
去年回乡,老屋墙角依旧斜倚着那两根扁担,桑木扁担的纹理愈发深沉,似沉淀了更多岁月的故事与沧桑,每一道纹路都在诉说着过往;楠竹扁担的颜色淡了些,却依旧透着温润的光泽,不改当年韧劲,藏着未凉的岁月温情;那根尖头仟担,还静静躺在柴房里,只是再也没有扎穿过麦捆与柴火,渐渐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埃,却依旧留存着父亲掌心的温度。我伸手轻轻抚摸它们,朴素的木质触感里,似乎还残留着父母亲肩头的温度与掌心的纹路,还能嗅到泥土与稻麦香交织的气息——那是故乡的气息,是亲人的气息,是刻在骨子里的牵挂,是无论走多远,都萦绕心头的乡愁。它们早已褪去当年的用场,却成了故乡最珍贵的印记,成了我安放乡愁与思念的温暖载体。
原来,扁担从来不止是一根木质或竹制的工具,它是农耕岁月的忠实见证者,是农人心底的精神寄托,是刻在骨子里、挥之不去的对故乡的思念。它挑过风雨,挑过烟火,挑过岁月流转,也挑着我对故乡、对亲人的无尽怀念与眷恋,承载着一代人的生活与期盼。如今,它被静静安放在老屋角落,鲜少再用,却从未被我遗忘,从未褪色。它所承载的使命与意义,所藏着的温暖与回忆,永远镌刻在我心底,如一束温柔的微光,照亮我回望故乡的路,温润我每一个思念故乡的日夜,岁岁皆安,念念皆暖。
风从老屋窗棂轻轻漫进来,拂过墙角的扁担,仿佛又听见了当年扁担“咯吱咯吱”的轻响,听见了父亲沉稳的脚步声、母亲温柔的叮嘱声,还有乡村田野里那最动人、最质朴的烟火声响。这声音,穿过岁月的阻隔,轻轻落在心底,漫过思念,浸润心房,成了我最珍贵的念想,也成了我对故土最深沉、最绵长的眷恋,岁岁年年,从未消散,永远温暖着每一段回望故乡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