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学贞 | 醒活的黄河口

鸿雁南飞的季节，我们携风带雨来到东营，拜谒了黄河口。

据说，这里的风一年只刮两场，一场就刮半年。因了风，也因了盐碱地，树都长得矮了些，叶子也少了些，反倒倍长了精气神。广袤平原上的农田早已更名为“油田”，只有磕头机在虔诚地朝拜，一遍一遍地；风声很紧，机器颇忙，却少见人影，暗“油”一直在地下涌动着……这里的一切都是醒活的，如发酵的面团，膨胀且很有香味！

这是一片黄河母亲恩赐的土地，外婆般温厚的黄土高原源源不断地供着泥沙，让地广人稀的黄河三角洲面积每年以一千多亩的速度在增加。母亲河一样的襟怀，让东营成为一座很有地缘人缘眼缘情缘的风土宝地。“对内”像“对外”一样，城市大大方方，大方得马路很宽，反倒显得楼矮人稀，宽阔修长的街道拉面似地拉出了“慢生活”。当地人提醒我：走慢点，路长着呢！话音里哲理太多，让我无法反驳。这里的人们早已学会清醒地生活，总是醒活着，确切地说，躯体和灵魂都是醒活的。当地人还告诉我：公园是用来逛的，“慢生活”是需要逛着过的。泮水、明潭、清风湖、明月湖湿地、广利河森林湿地等公园，一个一个逛个没完，“慢生活”就这样慢慢逛出来了。盐碱地让花草树木很害渴，让当地人对花草树林很渴求。绿化为公园“开胃”，公园为城市“大补”，给东营刷了绿色，添了精神，活了灵魂。公园里的山是堆的，河是挖的，花草树木是远嫁过来的，就连土壤也都背井离乡，成了陪送的嫁妆。有了娘家陪送的衬底儿，花草树木一派葱茏，滋润得能滴出水来，没有辜负“国际重要湿地”的盛名。在这里，公园唤醒了一座城池，唤醒了一帘幽梦，更唤醒了不绝于耳的一音天籁！

站在路旁，但见近处是水。乘上大巴车，极目远眺，唯见黄草萋萋，似乎一切都“躺平”了。黄河不再“悬”于头顶，宛如温和平静的慈母，织出了广袤的平原，绣出了河汊纵横、烟波浩渺，顷刻间让异乡客触摸到了“江南水乡”的情调。与江南相同的是，这里的水都像少年维特，结着点儿美丽的忧伤与愁怨，若离若合，捉摸不定，可望而不可及却又神交已久，被草遮严了的无名河水作为媒质和借口，暗通着款曲。不同的是，这里的水总是平静如镜、洁净如井，总是被草簇拥着、装点着，连水中的岛渚也都覆了密密的草，摇曳成了翩翩少年的长发；鹤、鹭、野鸭、水鸡，还有一些叫不上名的鸟在悠闲地游弋，或随波逐流，或振翅翔集，或喁喁私语，或频频觅食，热闹成了巴金笔下的“鸟的天堂”；渚、洲、岛与汀、湾、浦平分秋色，半水半土，半推半就，彼此心领神会，携手通融，让湿地成了鲜活有力的“东营之肾”！

午餐就定在黄河岸边。苦苣菜、蒲公英、香蒲根、猪毛菜、扫帚菜、灰灰菜等皆是“绿色”，鲤鱼、刀鱼、戈鱼、鳝鱼、泥鳅等来自“天然”。菜是野菜，鱼是野鱼，味是野味，似乎不野不鲜活，不鲜不本质，让食客恍惚间也成了“野客”。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黄河是活的，湿地是活的，黄河口作为“大粮仓”“菜篮子”，滋养着淳朴、诚信、勤劳的东营人，成为别有洞天的福地……

午餐后，乘坐大巴车沿海滨公路来到了黄河口生态游览区。这里是游览区，更是保护区。当地人告诉我们，习近平总书记刚刚来此视察，旨在推动母亲河的保护发展，进一步唤醒黄河三角洲。这里被呵护的主角是鸟类和植物。虽已入秋且是雨天，但海洋性气候的特质，让这里余温犹在，成群的鸟翩翩起舞，烟雨迷蒙中，划出了道道丝滑的弧线；植物“老干”中透着“倒青”，一种天然巧成的“俏色”，带着一股子不服老的劲头。白鹤、野鸭、大雁、黑嘴鸥、苍鹈鹕等鸟类繁多，仅是鹭类就有苍鹭、草鹭、牛背鹭、白琵鹭等十多种，南往北返的鸿雁都要在此栖息“打尖”。白鹤常年云集于斯，让东营享有了“中国东方白鹤之乡”的美誉。湿地更是植被的福地。香蒲、刺蓟、蒲公英、苦苣菜、翅果菊、一年蓬、苣荬菜、牛筋草、中亚滨藜、二色补血草、穗状狐尾藻等上百种植物皆可入药，不用出门采购，就地采集即可开张药铺，地地道道的海滨“药箱子”；荻、白茅、碱菀、碱蓬、罗布麻等很服水土，毫无怨艾；旱柳、杞柳、甘蒙柽柳等去了皮，肌肤凝脂般的嫩白，可编出“美好的生活”；还有一种野大豆，属于国家二级保护植物，具有极高的育种价值，是唤醒大豆基因的种质资源……总之，这里鸟类是灵动的，植物是鲜活的，与天地万物一起醒活着，共同接力来年春天的烟花三月、草长莺飞……

游览与保护是“带刺的玫瑰”，脚印和眼睛反倒是鸟类和湿地的“心惊与肉跳”。为保持人与自然朦胧诗一样的美感，这里只打造了“一条路”“三架亭”“一处台”。这种设计可谓煞费了苦心，只求最大限度地压缩人类、放大鸟类活动的空间，渐渐地，养成了人类胆子越来越小、鸟类胆越来越大的生态和心态！“一条路”是纵向的，如同瓜的“主藤”，路上车不鸣笛，人无喧哗，唯有天籁；“三架亭”处在黄河故道天然柳林区域内，木板架设的栈桥构成了弧形的游览线路，分出了“主藤”上仅有的“支藤”，高大宽敞的“三架亭”就成了“藤”上挂着的“三颗果”；“一处台”是一座五层楼的观光台，如同大大的感叹号，处在公路的尽头，是游人醒目提神的所在。

置身观光台，凭窗远眺，不由得吟诵“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的诗句，心胸“咯登”一下变得比大海还要宽阔。草与水是这里的主人，一往情深地依偎着、衬托着、凝视着，用千年万年的厮守描绘出湿地真正的样子。风大得让人少见多怪，跳起来总是落不到原地儿，让狂草汇成了汹水，一如“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塞外草原。因这里总是风吹草动着、生机勃发着，苍苍蒹葭、萋萋芳草、依依柳枝、艳艳碱蓬等一切草木，都成了灵魂的舞者，早已练就了柔韧无骨的腰身，就这样风起云涌，齐歌共舞，从灵魂深处发出了生命的呐喊！因是雨天，所以无缘邂逅“芦花飞雪”“红毯迎宾”“万鹤空舞”等壮观，但仅凭借眼前动感十足、生机勃勃的景象，我们完全想象得出黄河入海口那一切鲜活的样子！

上了车，所有的人都机机灵灵的，就像这里的一切，都是鲜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