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父今年101岁,身体正常,眼不花,耳不聋,头脑清爽,一日三餐,全能自理。看电视,远远的视屏,字幕他看得清。玩手机,国内外时事的变化,他弄得懂。去年,美国两个老汉在电视中竞选总统,老父还嘲笑拜登,常跌跤,说话语无伦次,还不如我呢!
五一节放假,我应儿之邀,乘大巴去南京后,再乘汽车去江西上饶方志敏烈士的家乡,弋阳龟峰风景区一玩。回到溱潼家里后,当晚就到老父住处看他。当我兴致勃勃地介绍所玩的风景如何秀丽壮观,并婉转地与他说,如果你腿脚可以,我肯定也带你去时。老父接过话茬道,腿脚少劲无所谓,我又换了“坐骑”了!
老父的“坐骑”是什么?电动三轮车也!
五年之前,老父出行,到镇区兜风,往街上购物,去浴室洗澡,全靠蹬三轮车。那段时间,他感到常骑三轮车,有点腿劲跟不上,踏车吃力了。便跑到镇上一电动车专卖店去,询问要购三轮车。店主王老板,见他白发秀顶,寿眉长长,问他多大?答道:96岁!乖乖的叮咚叮咚!老板一惊,哎呀,骑车要有眼力,头脑要及时反应,你这么大年纪,买了车出了事怎么?这如同未成年人要购香烟,不能卖啊!老父说,我耳朵又不聋,头脑反应又不差,经常打麻将都不输,骑车没问题,你要卖给我。两人对话,犹如争论,一个要购,一个不卖。最后王老板妥协说:那你把你儿子叫来,我保证卖给你。一个电话后,我就赶到专卖店。
“老刘你来啦!你看,你老父都96岁了,还要我卖三轮车给他。你说,我一个生意人,见到一单买卖,当然高兴了。但骑车要有眼神,精力要好啊。他这么大年纪,你说,我能卖给他吗?”我还没开口,车店老板,就先诉说起来。
“儿子,我买车,又不少给钱,他非要把你叫来,有这道理吗?”父亲一把拉住我,我一时语塞。
父亲接着说,我现在腿劲不行了,蹬三轮车感到吃力了。当初,你母亲中风病倒20多年,都是我服侍的,我都不要你们姐弟六个帮什么忙。现在,我遇到困难了,你难不着不支持我吗?一说到照应母亲的事,我立马表态:“老板,这个三轮车,你要卖。有什么事,我们负责”。
那年,星期六的一天。我和上幼儿园的小儿,走到离镇二三里的湖北口村,来看望他的爷爷奶奶。俩老人见到孙儿,格外高兴。在家里玩了一通后,奶奶带着他到家外,西面的“蒲汪滩”田地的圩堤上去玩。围堤上,树木成荫,野花多多,时有蝴蝶飞过。奶奶和孙儿,不分年岁,都手舞臂挥,赶捉蝴蝶,笑声不断。堤外西侧是水面宽阔的湖泊。湖面水波涟漪,泛着耀眼的波光。奶奶到处找瓦片和扁扁的泥块,教孙儿在湖边学打着水漂。尽管泥片射入水中不理想,“扑通、扑通”地只溅起水花,但她们还是乐此不疲,嬉笑哈哈。那一天,她们奶孙俩玩得特别高兴。
谁知,第二天早上,弟弟来报,母亲早晨起床时,中风病倒了。我们急切地将母亲送到医院,虽及时治疗,但此病终究难愈。住院两周,病情稳定了,母亲的左臂和左腿却不听使唤了。偏瘫后的母亲,失去了自理能力,服侍的任务就自然落到了父亲的身上。
父亲照顾母亲非常周细,很是用心。母亲病后,不能外出行走了,情绪不大好,成天坐在藤椅上,靠着高高的桌凳上,烧起了滥烟,排解寂寞,过着时间。他们住的二三十个平方的房子,由于抽烟,当时没条件,以后也不能装空调。再热的夏天,父亲也只能陪着母亲,用电扇解解热,降降温。冬天到了,父亲就早早用煤炉烧好开水,灌足六七个热水袋,焐在床上母亲的身周,保证体单瘦弱的母亲不能受冻。为了不使母亲冷清,父亲购买了一辆三轮车,常带母亲出去走走。
暖日的阳光下,邻居们常常见到父亲,将三轮车推到门口放置好,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母亲,挎着她的膀臂,一步一移,一跨一挪,吃力地扶上母亲稳坐到专门铺设好的车座上。坐在三轮车上的母亲,见到外面的世界,放眼熟悉的村间小道,遇到热情打招呼的熟人,心情好多了,气色也好多了。
在那以后的日子里,人们经常看到一对老伴的身影,一个在蹬着三轮车,一个坐靠在三轮车上,他们还时不时地,谈着话,说着笑呢。只要天气适宜,父亲总要踏车带着母亲出去转转。镇上,每年的九月十六的庙会,热闹非凡。只要不下雨,每年的庙会活动,母亲必是坐着三轮车上的看客。遇有热闹的社区活动,只要有人气集聚的场所,总离不开父母的看客身影。那年,盐靖高速公路成型了,有一个路口设在我们溱潼镇,人们非常高兴。母亲和父亲一样,也是上过几年私塾的,对人文地理也感兴趣,也向往着诗和远方。这天,父亲在上日已查看过,三轮车可以上到初步成型的高速路。从家到高速路道,有三四里路。上了宽广的道路,劲头儿十足的父亲,用力踏行在高速路上,开心的他们有说有笑,如入无人之境。向南,再向南,一直骑到二十多里外的桥头镇。母亲从来没有看到过高速公路,坐行在宽阔的公路上,置身在望不尽南北走向的平整的大道,看着两边的村庄农田似景如画,母亲如同刘姥姥初进荣国府,着实兴奋了好几天呢!
在父亲悉心的照顾下,母亲中风后竟活了整整25年,于91岁时去世,也算创造了一个奇迹。我们在内心里,实在要感谢父亲。是他用自己的细致,演绎了与老母执手偕老的人间美德。是他以自已的老躯,为我们减掉了二十多年里,应尽孝顺过程中的麻烦。
在母亲走后的那段日子里,我们姐弟们怕父亲一下子难以适应,分别带他上门生活,带他外出旅游,轮流和父亲谈心交流,帮助父亲调整心态,适应以后的单人过日子。还真的,父亲毕竟是上过多年私塾有文化、年轻时见过世面的人,很快就文昌化解,乐观地过上了一人世界的生活。电视、手机成了他了解外部世界的工具,麻将、花草成了他娱乐休闲调节情绪的事儿,逛街、泡澡成了他愉悦身心的经常行为。
96岁的父亲第一次坐上了电动三轮车,就如“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夜看尽长安花”般的兴奋,再也不用腿蹬三轮车了,想到哪儿就开到哪儿,他的视野开阔了,他的生活更开心了。
父亲的“坐骑”三轮电动车,成了他形影不离的所爱。古镇溱潼,是一个4A级的旅游景区,近年来,游客络绎不绝,外国游客也多了起来。一个身着唐装,戴着头盔,双手戴着白色手套,车前插着五星小旗,骑着黑色三轮电动车的长眉似雪的老者,经常出现在景区附近,骑行在街巷之间。游客见之,敬爱有加,主动搭讪,与之交谈。父亲从小就是在镇上长大,对古镇的变迁一清二楚,对镇上的掌故知悉多多,他与游客交流如数家珍,娓娓道来,说得人家如痴如醉,许多游客还主动与他合影留念呢!
村南的喜鹊湖是个风景秀丽的风景区。湖面宽阔,碧水荡漾。湖泊四周,树木成荫。环湖公路,飘逸如带。湖周空气,清新醉人。父亲经常骑车沿着湖边马路去闲逛。高兴时,停下车,向远处瞭望,看水鸟从空中飞过,直至视野断处的远方。有时,闲观,从码头离开的游船画舫,从西向东穿湖而过,向湿地公园驶去;有时静听,游客们饱览湖周美色,兴奋地赞叹的声音。再有时,任凭微风拂面,边吸散发着野草芬芳的空气,边在岸边挥动手臂,做上一套自己编排的健身小操,松松自己的筋骨,其鹤发童颜的身影,透着云淡风轻的闲适。
一次,他慕名前去离家有十多里的设在洲南村的“溱潼砖瓦博物馆”去玩。参观博物馆的丰富的陈列文物和实物后,来到泥艺文化的体验馆,遇到了从扬州来的两个班的小学生。父亲见到小学生,好像回到了自己的童年。在“恰同学少年”的馆间条幅下,他紧盯着小朋友们的举动,看他们用小小的双手,抓泥,盘泥,断泥,压泥,脱模,兴奋地尖叫自己成功的作品。父亲在旁,也随小朋友的高兴,笑出声来。笑得两道染霜重重,浓浓长长的眉须,也跟着抖动起来。当听说,他是百岁老人时,孩子们欢呼起来,在老师的带领下,纷纷祝福老爷爷,要求和他合影。小朋友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手拿制作好的泥品,抢着跟他拍照,把他乐得似乎少了九十岁,变成了十岁的顽童。以后,每每讲起这次幸会,他仍是兴奋,喜形于色。他想象着,在同框扬州小朋友们的画面中,自己是群孩中的一员“老小童”呢!
不经意间,父亲的电动三轮车,已经使用了五年了。这五年,这五年,父亲的出行便利了。父亲的生活丰富了。古镇的角角落落,景区的小道隙间,周边乡镇的田野风光,都被父亲逛遍。镇村的好多浴室,父亲都光顾过。人家见他精神矍铄,加上我们打了招呼,他们都特殊对待他,不要我们下人陪同,还赞叹如果老人都像他自理自如,该多好啊!
前几日,我专门骑着二轮电动车,陪同换了新“坐骑”的父亲,驶到二十公里开外的马庄,参观了环境优美的三角垛的庆云寺和附近的法华寺。来回四五十公里的路程,途中没有休息,父亲仍是精力十足地骑行。在高大的牌坊下,在长长的廊道中,在宽广的寺院里他饶有兴趣,兴致勃勃地赏玩。在游看美景时,还不时还拿出手机,对着金碧辉煌的寺殿,瞄着周边的古木花草,选着最好的画面,拍摄所喜爱的视频。
晚上,我与家住在父亲邻旁的小弟谈心。谈到父亲身体还是这么硬朗,精气神不差前几年。这次是他自主换“坐骑”,依然我行我素,随心所欲。顽心十足的他,随他去吧,只要他满意,我们就高兴。我对小弟说:“恐怕,父亲这次新的三轮车,不可能再换了!”
小弟边笑边疑地答道:“唉!很难说”!
愿,以后的岁月,我的老父再换几次“坐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