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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祖峰 | 花

2026-09-15 11:3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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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岁的时候,我流连于老屋的小院。它是一个天井,前后两栋的房子,铺着青石板,苔痕凝绿。小院的一角,是一个大鱼缸,相对的是,倚墙的厨房。第二排的屋子的前面,砌着三排红砖。在它的上面,有着各色的花草,清幽的茉莉,热烈的月季,枝坠红珠的海棠,米兰碎玉缀繁星。冬季的时候,腊梅暗香浮起,便是这样,已化为我,梦中的花语。

我最开始喜欢上花,却是在老屋的小院。父亲闲暇之余总爱摆弄花草,于是小院便有了呼吸。春季绿意盎然,夏季芳菲馥郁,秋有金菊黄灿,冬有腊梅朵朵。四季更迭,花事如潮起潮落。小院因为有了它们,仿佛赋予了灵魂。人却是因为它们,有了一片葱茏的心境。儿时的我常常盘坐在青石板上,听风儿唱歌,花儿耳语。有时飞来一只斑斓的彩蝶,也许枝上会缀上翡翠般的蜻蜓,这便是我的童趣。

父亲傍晚总给花盆锄草,我蹲在旁边捡草籽,他会把茉莉的小白花摘一朵别在我耳边:“闻着香,蚊子就不咬了。”母亲则在厨房门口择菜,偶尔抬头笑:“小心花粉蹭满衣服。”

老街的人家会在家里摆上几盆花木,但那气象终究不及我家小院的蓬勃。春天的时候,先是桃枝怯生生吐出花蕾。几阵春风细雨殷勤探看过后,它慢慢地绽放开来。粉红色的,洇染着少女颊上初晕。然后绿叶才眷恋时光地吐芽,长出一片片狭长的叶子。几度风雨凌度,花蕊委地成尘,枝叶却愈发筋骨峥嵘。桃树年年开,人面付东流。是季节无情的律令,抑或大地深沉的渴念,花终究还是零落成泥。

春风总是带着生机,即便是你一不注意,散向花盆的草籽,一夜之间便破土而出,然后展示它勃勃的生机。似乎要盖过花木的势头,父亲总是在这个时候拿出小铲子,锄草。我却有些不忍,毕竟它们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其实花盆里有草木也是很好看的,毕竟花木不再孤单。但是父亲却不这么想,草争夺了花木的营养,花木的空间,似乎也影响了花木的观赏效果,于是草被清除掉了,花盆里,只留下花木伶仃的影。

春雨带来的好处,是芽的萌动,这是我最感欣喜的。不论是四季桂、含笑、丁香、还是夹竹桃。芽一点点地冒了出来,一丝丝的鹅黄,几天之后化作嫩绿,然后绿意渐浓,叶子也慢慢地长大。阳光照射依稀可见叶脉,绿色的,便是勃勃生机。花木多了新叶,便丰满起来。亭亭玉立的,像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扎着个小辫子,窃窃私语的亭立,清风吹拂,枝摇叶颤。我呆呆地凝望着。

米兰却是我眼中特别的花,它与别的花木并不一样。它好像一盆灌木,连叶子的形状也与冬青一般。只是比它小了许多。小叶子许多片,垒砌起来像球圆。至少在儿时,我眼中,它是这样的。花,是花吗?米兰的花就像一粒粒粟米,但是它们是白色的。不,是羊脂般的白,在绿叶之间如颗颗玉珠。我俯下身子,嗅到的是淡淡的清香,它的气息似乎顺着我的经脉,渗入心脾,我好似饮下一杯清茶,久久地回味着。

玫瑰香,茉莉香,比不上八月的桂花香。桂花开花的时候的确很香,花粒儿像米兰的,只不过是颗颗黄粟。它们也不与米兰一起开花。八月桂香漫过小院时,我总想起母亲床头的茉莉。同样是香,桂香烈得像酒,茉莉香却软得像她的耳语,栀子虽白,终究少了这份贴心的暖。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丫。又香又白人人夸,让我来将你摘下,送给别人家,茉莉花呀,茉莉花。这几句歌词从中国似乎已经唱到了世界。它就像婉约的中国少女,清新,典雅,难忘。小院里总有这样一两盆茉莉花,它是我们全家的最爱。茉莉花枝清绿,叶子也不密,一截几片叶子,清风吹过,娇柔地摇曳着,一如黛玉般令人怜惜。茉莉花的叶子最是嫩绿,我常常惊叹它是那么的薄,那么的纤细,轻轻抚过,手指恰是在绿膜上舞蹈。

茉莉花香,清新,优雅,恬静,当然这是在它开花的时候。茉莉花瓣不多,也不少,就那么几瓣儿,真的好似一朵盛开的白莲,也许是家乡树头上的广玉兰,但是它小了许多,许多。我曾多次观赏过它的花,却似乎忘了它的蕊。然而蕊的芳香是那样的令人心醉。茉莉花多是夜晚开花,母亲会把它采摘下来放到床头。即便在梦中我也能嗅到茉莉花香。

荆州的梅雨季一过,茉莉就疯长,枝丫上的叶子沾着水汽,绿得能掐出水来。青石板缝里的青苔也跟着冒头,踩上去咯吱响,混着花香,是独属于荆州小院的夏天。母亲采茉莉的香气还沾在我指尖,院角的月季已悄悄顶出了红芽,那是去年我学着父亲插的枝,当时他还笑着说:“等开花了,蝴蝶就来。”

小院里没有玫瑰花,却有两盆月季花。一红,一白。月季花很好养,对环境也不挑剔。月季花叶子初芽时,是暗红的,也很薄。叶缘会有锯齿,慢慢展开,阳光和雨露抹去了那抹红,叶子变成了绿色。这时花蕾一红一白,小小的像几枚樱桃和去皮的桂圆,然后偷偷地在我不知不觉中绽放。一瓣几瓣散开来,花朵似乎也变大了。红色的花朵像出嫁姑娘的红装,白色的花朵像凌波仙子的素纱。如果院子里没有了月季,我想蝴蝶也不会飞来。因为它们开得是如此的娇艳美丽。

月季花四季都会开花,而且只要插枝就可以存活,我曾插过一枚花枝,结果院子里就有了三盆月季花。

小院夏季的仲夜,最是迷人。草木之气蒸腾,汇作氤氲的芬芳。小院四角飞檐如钩,框住一方天井,我蜷坐其中,如井蛙仰窥星河。夜幕低垂,总有一轮明月,繁星如沸,天穹眨着亿万只冷眼。儿时的我屏息期望着有颗流星,许一个沉入心底的愿,然终是寂然。

花开得热烈,芬芳。它们总会引来蝴蝶,蜜蜂和绿色的蜻蜓。小蜜蜂,嗡嗡嗡,飞到西来,飞到东。我常看着它们流连于花丛,的确甚是可爱。彩蝶翩翩起舞很漂亮,两只翅膀一张一合落立花头,尔后旋而飞去。好似舞动的精灵。直到长大我听人讲述了梁祝的故事,心中不免泛起一阵忧伤。

蜻蜓振动着薄翼,它们总是在枝叶间点一下,然后又点一下,似乎很是匆忙。有时小院里会飞来一两只萤火虫,屁股忽闪忽闪,像一个小小的灯笼。当它们飞离时,在夜色中曳出幽微的光痕。

夏季的花木繁茂,但是它们总会芳华逝去,因为秋天来了。小院里的月季也会开花,但是秋天里花的主角却是菊花,是的,小院里从不缺少菊花。在秋高气爽的季节里,菊花很好卖,也便宜。菊花有白瓣黄蕊不大,似乎很娇小,在风中一颤一颤。但是我更喜欢金菊,花瓣狭长尾部有点上卷,花朵边缘散开,花蕊附近包拢。像少女披着的青丝,却多了一份含蓄,一份羞涩。它是那样的黄,那样的灿烂。即便是在风中,它也摇曳着对我笑语。我只想静静地凝望。霜寒露重,连这样一朵金灿也凋零了。

时光总像小河流淌的水,划过指尖的风,无可奈何离去的人,孤独醉过的酒。我长高了,小院在记忆中坍缩。城市蚕食着旧日肌理,老屋终湮没于推土机的轰鸣。推土机的轰鸣终会沉寂,老屋的肌理化作图纸上的数字与尘埃。但父亲手植的花木,却以一种倔强的姿态,将根须更深地扎进记忆的土壤。它们摧毁得了砖瓦的城,却抹不去精神的故乡。

后来路过荆州老城区,看见不少人家拆迁时都捧着花盆。有的是茉莉,有的是月季,原来不止我家的小院,整个荆州的记忆里,都藏着一盆舍不得丢的花。但幸运的是,还迁的方寸之地,竟也容得下一方小院和一方悬空的阳台。这在荆州的小区里,近乎一种奢侈的恩赐。

小院的空地被我和父亲垒成一个花坛,父亲栽上一棵金银花苗。一年后却是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它已完整地覆盖了那面围墙,花开时节,白色的,金色的挂在枝叶之间,真的是如坠金银,而且它们很香。

阳台的边缘被三个花坛截成两段,栽上了一对铁树,和一株桃树。两段之间是各式各样的花木,茶花,茶梅,月季,四季桂,丁香,海棠,茉莉,米兰和菊花。但是最令我心痛的是那盆含笑。它是我心中的痛,它相伴我们全家八年,却最终离我们而去。

含笑一个美丽的名字,若有佳人含羞而笑。含笑似乎是这样的一种花。它隐于一批花木中并不明显,只有一尺多高,我不曾留意它。直到有一天发现了它的叶子厚而结实,有着橄榄绿的色泽。很特别,我开始留意它,含笑花开是很好看的,似乎只有五瓣,也许是六瓣。白色的,简洁而素雅地张开着,花蕊泛出一阵不淡不浓的香蕉气味。像插在少女头上的花朵,只不过多了许多。绿色的叶,白色的花,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待在一角。而我过目便不能忘却。

含笑也是一个令人惜怜的名字,我害怕它熬不住严冬的寒冷,每年初冬我便和父亲一起把它搬到家里。家里温度毕竟高一些。即便是绿色的叶子,冬季也少有凋敝,我关心着它,它用绿色的笑意回报我。几年后它长大了,有两尺多高枝繁叶茂。有一年的冬天,我们全家不在荆州。下了很大的雪,然而含笑却挺过来了。它已经不是令我怜惜的少女。风雪过后,它抖落一身银白,墨绿的叶片愈发深沉,宛如淬火重生的墨玉。

八年后的一个夏秋相交的时节,含笑似乎有点不对劲,先是几片叶子萎黄,我并未在意,接着的几天里,枯萎的叶子越来越多,我们全家都开始担心。这并未挽留住它。枯萎,是一场寂静的雪崩。不过几日,枯黄便彻头彻尾地掳走了所有青翠,叶子失了魂魄,蜷缩在枝头。轻轻一触,脆响一声,是生命断裂的回音。它便这样静默地,与我作了永诀。看着挂满枝间的枯叶在秋风中瑟瑟,我立在一旁,仿佛也被那枯黄浸染,失了声息。它曾如此的柔弱,美丽,羞涩,我见证了它的成长。然而,那曾散发香蕉甜香的花苞,未曾留下一句花语的遗嘱,便随风一同黯去。

北风啮咬着窗棂。大雪纷扬,飞絮。转瞬便砌成冰琼碎玉的世界。百花噤声,唯茶梅与茶花,兀自在寂寥中擎起娇艳。厅堂小盆茶花,院落大盆茶梅,皆粉面含春,瓣缘镶素。茶花丰腴些,茶梅更显清瘦。叶呢,一尖一圆,皆如浸了油光的绿蜡。便是这银装素裹的囚牢里,它们硬生生凿开一丝绿意,一缕不肯屈服的暗香。

如果能守候时光,铁树也能开花。我家的铁树也开过花,似乎是两次,花形也记不清了,好像一株红透的高粱。但是铁树的初芽,我却很难忘记。每年的四,五月份。铁树的新叶会从树蕊钻出来,起初如含羞草般羞涩,然后如凤尾竹叶般轻盈。再长大一点,却是铁树叶最好的时光。叶子展开如天使翅膀落下的羽毛,只是疏了许多。我常用指尖从尾到头的划过,一丝弹性,一缕青春,一种柔滑,宛若抚过新制的丝桐,又似撩拨着紧绷的心绪。如果总这样弹下去该多好啊!那弹性的柔绿终会挺括,染上岁月的沉墨,成为守护下一轮新芽的盔甲。

后来每次摸铁树新叶,总想起老屋的茉莉,当年父亲说“茉莉香能驱蚊”,如今铁树新叶能挡霜,原来不管在哪,花木都是替我们守着记忆的“小灯笼”。花木的荣枯从不是“失去”,父亲的温度、含笑的香气,都藏在这新叶的脉络里,跟着时光长新芽。如今我也学着父亲,在阳台锄草时给儿子摘一朵茉莉别在耳边,他说“香得像祖母的床头”。花木的故事,早跟着荆州的雨,从我的童年,流到了他的指尖。

花因何要开?因何要耗尽魂魄般美丽?因何又决然凋零而去?人缘何动情?缘何相思?缘何相爱却天涯分离?便如黛玉葬花,究其根,葬的何尝不是易逝的韶光,未酬的痴念?青石板的沁寒已渗入指骨,铁树新叶的筋络在掌心烙下纹章。若真有轮回,愿化身为院角那株缄默的铁树,以盘虬的枝,托起四季流转的花信;以深蟠的根,缠紧脚下温热的泥土。百年,千年,站成时光里一道苍翠的碑,荫庇每一瓣曾吻亮我童年的芳魂。

来源:中国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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