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到了,有些文字写着写着就真了。
不必追赶,不必雕琢,自然而然,便是抵达。”
海口这几天潮,书页摸着发软,像刚从海里捞上来的。
刘克邦先生的《自然抵达》就摊在桌上。六十多篇,五辑,我读了快一个礼拜。不是读得慢,是读着读着就走神——他写他母亲在灶头忙活,我就想起我妈在重庆老家的厨房,辣椒下锅那一声“滋啦”,隔着几千里地好像都听得见。
书名叫得好。“自然抵达”,自然是路,抵达是站。但刘克邦的抵达不像是走了多远的路,倒像是坐在自家门槛上,一抬头,月亮已经到了中天。他写亲情,写师友,写西域的风,写人生里那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坎,笔底下没有一点“我要写散文了”的架势。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说完了就完。这种松快,搁现在不多见了。
我是个搞工程的。建筑工程师,城市规划师,环保工程师,半辈子跟图纸和建材打交道。有人问我一个工科生写什么散文,我答不上来。后来给自己起了个斋号叫筑文斋主,“筑”是吃饭的本事,“文”是心里头那点不甘心——楼盖得再高,七十年产权一到,谁说得准?字写下来,只要还有人看,就不算白写。
刘克邦这本书里的文章,大多是些寻常人、寻常事,没有惊天动地的。但读完了搁在心里头,沉。像工地上捡回来的一块碎石子,看着不起眼,攥手里头硌得慌,可那点硌劲,恰恰证明它是真的。
五十多岁了。
说这话不是感慨,是陈述。人到五十岁后有个好处,脸皮薄了,话少了,看东西不那么容易激动了。年轻时候写文章,总想着要深刻,要与众不同,恨不得每个字都砸出坑来。现在不了。现在觉得,能把一件事说清楚,把一份情写真切,比什么都难。
刘克邦的“人生品味”那一辑,我读的时候好几次放下书,端起茶杯,坐在阳台上看海。他写人生不激昂,也不哀怨,就是品——苦的,涩的,回甘的,都接着,都不嫌弃。这不是豁达,豁达是装出来的;这是认了,认了之后反而有滋味。
“真情咏叹”那一辑我读得最小心。写母亲的文章最容易写假,一上来就是白发苍苍、步履蹒跚,套路比感情多。刘克邦不玩这个。他写细节,一个动作,一句话,一顿饭的咸淡。这些东西像钉子,把感情钉在纸上,跑不了。
去年我陪九旬老母环琼崖走了一圈,老人家走得慢,一步一步的,我在旁边扶着。走到蜈支洲那片沙滩上,她忽然说,这沙比咱们重庆河边的细。我鼻子一酸,没敢接话。她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到了海边,想的还是老家的河。刘克邦写亲人,写的就是这个——人走到哪儿,心都牵着原来的地方。
西域那一辑出乎我意料。一个湖南人写戈壁,写得那么贴。他写胡杨,写风沙里的人,没有游客那种大惊小怪。我没去过西域,但我在工地上见过类似的东西——大太阳底下,一根钢筋立在荒地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可它就是立着,不吭声。刘克邦写的就是这种“立着”的东西。一棵树,一个人,在最不该活的地方活着,这本身就是文章。
有人说散文是“智慧的独语”,哲学散文化,散文学者化。我读刘克邦先生的散文,觉得还得加一条:生活本真化。智慧可以学,哲学可以读,但本真学不来,只能活出来。刘克邦的文字里有智慧,但不是掉书袋的那种;有思考,但不是端着架子的那种。他的那些道理,都化在柴米油盐里头了,你得嚼,嚼着嚼着就出来了。
我自己也写了很多年,越写越觉得难。现在写散文的人多,能写的人也多。技巧一个比一个花哨,辞藻一个比一个丰盛,可就是读完了留不下什么。为什么?太会写了。太会写就容易滑,容易假,容易把散文写成戏台子——底下坐着观众,台上站着演员,大家都知道是演的,谁也不戳破。刘克邦不演。他就是他,一个朴实的、带着泥土气的写作者,坐在你对面,跟你唠嗑。唠完了,你回味半天,觉得这人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最难得。
书读完那天晚上,海口起了点风,椰叶子哗啦哗啦响。我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上。想写点什么,又觉得写什么都是多余的。刘克邦已经把话说完了——自然地写,自然地活,自然地抵达。
风停了。我翻了个身,听见窗外有虫鸣,一声,两声,断断续续的。忽然觉得,刘克邦写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把这些虫鸣一样的句子,安安静静地摆在了纸上。你读的时候,它们就活了;你不读的时候,它们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