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柏枝寺我暂时停下了云游的脚步。
好美的柏枝寺哟,四周是一座座曲线优美的茶山,上万亩茶园,两个明镜似的水库镶嵌其间。一丛丛的竹子头摇着羊角辫,让这儿还有一个美丽的名字——马兰箐。可寺庙在哪儿,我不知道。从栖身的酒店出来是条国道,两旁有热带植物园林、大棚菜地鱼塘、茶苗培植基地,但更多的是酒店:好再来、聚友园、烤全羊、风味土鸡、茶香农家乐、彝家山庄,以及我工作的茂源美食城……在路边立着“柏枝寺”水泥路牌的山坡上边,一棵苍翠虬髯的古榕,树荫覆盖了亩把地大,树下的马兰箐小吃店整日家飘出清汤鱼和土锅鸡的香味,看来,这儿并不是吃斋念佛修行的理想地方。
不久,去西双版纳的思茅-小磨憨高速通车了,旧的国道一下子冷清了许多,柏枝寺有了更多的适合于我的静谧。偶尔静中思动,骑上单车在山间小路乱串,虽然青翠欲滴的茶乡山野景致大饱双眼,但就是没有见着想像中万年常青的古柏和香烟缭绕的古寺。倒是茂源酒店厨房后院围墙边有一溜新栽的小翠柏,它们来自附近的植物园。
厨房的师傅要烤牛肉干巴了,我在小柏树边静静地坐着看。鲜红的嫩牛肉切成筷子长四五分粗细的小条,放上盐巴花椒和舂好的姜蒜大葱,反复揉搓,腌透后穿在小铁钩上挂进大烤炉内。栗炭燃着了,师傅不知从哪拿来一些显然不是墙边小柏树上的鲜柏枝叶扔在火炭上,浓浓的青烟从烤炉里冒出来了,空气中顿时弥漫着翠柏的清香。盖上炉罩合上炉门,再过一二个时辰,它们就可以变成盘子里枣红色香喷喷的干巴片了。闻着这香我相信柏枝寺的柏树一定是很多的,只是不知道生在哪一座山的峰箐里。看着这袅袅的青烟,一股强烈的乡愁募然涌上心头!想起了家里上班的爱人和一双子女,想起自己功不成名不就的流浪,仿佛置身在青灯古佛的香烛前祈求能早日得道,踏上归乡的路。
在我简单的行囊里,没有背更多的经书。流浪的我每到一处买的书多,丢的也多,只有一本《新华字典》和一套《许国璋英语》一直随身带着。那套教材上说这书最适合我们这些年纪不老小半路出家的人,如果系统地按计划学习,一年左右就能基本掌握英语的读说写。时间一晃三四年了,书的第一册快翻破了,第二册也标注得花花绿绿的,第三四册倒是大半新,可我还是听不清也说不了几句英语。没什么可急的,随缘吧。倒是学会了几首喜爱的英文歌曲,其中动画片《狮子王》的主题歌《CAN YOU FEEI THE LOVE TONIGHT》,让我每次唱起来都能感受到人生曲折和爱的温馨。一次,在思茅不夜城的烧烤店激情地唱起它,朋友们有点惊奇,小姑娘也以为没消原唱而奔向万利达。我为自己这点浅薄的道行暗自得意。似乎已经成为习惯,每夜躺上床时都要在心里哼唱这首《今夜你是否感觉到爱》,翻几页书,然后在柏枝寺宁静得让人倍感孤独的夜色里,走进自己纷乱的梦乡。
在酒店当管帐先生的几百文铜钱当然不够用,我还得出去化缘。一个老板筹划开个木材加工厂,我去求职。老板问我懂工业会计、会电脑记账吗?我说以前在银行工作没有涉及,现在看看资料熟悉熟悉行吗,估计最基本的原理也差不多。老板好不容易点头了,我赶紧到书店买了一摞书,苦钻了一个多月。结果,老板的厂没办成,事情黄汤了。似乎这经也白念了,不过学习了电脑记账应该怎样选择财务软件、怎样做账套、怎样实行网络管理、怎样核算产品成本、怎样审核各项财务活动等等,说不定这哪天会给我带来造化。果然,后来我在一家通信公司里又化到了一钵粥。
有一段时间,我手头拮据,生活捉襟见肘,整日心里空落落的。柏枝寺的雨季也即将来临了,阴霾的天空上,看不出柏枝寺平常水墨丹青般的颜色。我电话也不敢给家里打一个,苦行僧似的熬着岁月。就在那时,偶然一个叫泉溪的作家进入了我的生活。说他是作家我倒更愿意称他修道士。他从家乡的山村走出来,颠簸到这个边地城市,给人冲过厕所、做过家教、开过啤酒屋、干过编辑,在少年孤苦中追求诗歌,在落魄潦倒中《怀念爱情》!于是,我们常常在一起谈文学、谈生活,似乎在谈人生的修行。修行是要守清规戒律的,可是我们俩有些桀骜不驯,难免出入灯红酒绿的烧烤店和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酒馆,修什么行!不过是两个火居道士。好在有修心不修口的济公活佛一句话“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作理论根据,还有杀人放火花和尚、酒肉沙门鲁智深的禅杖打开不平路、戒刀杀尽奸恶人的行动作指南,我们总是原谅和宽慰自己。没有稳定的香烛钱,偶尔我领了菲薄的薪水或者他收到了百十块稿费,到珠市街老汤锅店坐一坐是必要的。
酒喝多了的时候,我们会手舞足蹈在大街上打出几路不规范的醉拳,跌跌撞撞摸回办公室谈文学,把这清苦寂寞事说的象自己的生命一样重要。泉溪说,老兄,别老念白经了,得自己编一些经书来。这可难为我了。写了二十多年的公文材料,笔头都发涩了。这时,我想起了唐代的贯休和尚画罗汉的故事。老方丈重托贯休废点心思画一套十八罗汉的肖像,以便寺里请工匠参照塑出金身供奉起来,让百姓朝拜,兴旺庙里香火。贯休废寝忘食、呕心沥血耗时几载,终于画出了十七尊。那些罗汉或表情喜怒哀乐、或姿势坐卧立飞、或跨麒麟或乘狴犴、或舞禅杖或挥拂尘无不性格各异,栩栩如生,只有这第十八尊怎么画也不中意,急得他茶饭不思。老方丈见了也着急。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神仙对他说:贯休,你明天午时到寺前的水塘边去吧,到时会有一尊罗汉显身,你照着画得了。他真的按时来到塘边,在他们经常挑水的一方石块上打坐下来。这时,清风徐来、鸟语花香,他顿觉心旷神怡,神清气定。果然,清澈的水面现出了一个古貌虬须、长眉凹眼、古铜色面颊、高高颧骨、着布衲挂念珠的罗汉来,那是操劳过度的贯休的倒影。十八尊罗汉终于圆满画成了。想到这,我觉得自己应该如何修行,应该念什么经了。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面对挫折和失败要能承受,学会随遇而安。《今夜你是否感觉到爱》的歌声又在心坎里回响:当火热的、旋转的世界,从喧嚣中一下子沉静下来,你的内心多么清透空灵。多美呀,一个落魄的英雄陪伴着你!今夜你感受到爱吗?惬意呵,好奇的旅行者带我走了好远。今夜你是否感受到爱?好好的歇一歇吧,国王和流浪者都相信这最好。是啊,如画的柏枝寺、灵性的柏枝寺、恬静的柏枝寺呵,在这儿落脚的我并没有荒废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