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王维这首脍炙人口的诗,道尽了游子的思乡情愫,千百年来广为流传。诗中红豆的模样,我至今未曾亲见,偶在电视里瞥见,总觉隔着层朦胧的纱。但我深知那份牵挂——只因在我的家乡,也长着一种酷似红豆的果实,藏着我心底最深的乡愁,那便是沙棘果。
在北国广袤的土地上,沙棘是随处可见的“常客”。凡有沙漠的地方,到处都是它郁郁葱葱的身影。没人说得清它生长了多少载,却人人都叹服它顽强的生命力——比梭梭、胡杨更坚韧,沙地、荒滩、山沟里,处处都能扎根。它的枝干纤细,最粗也不过3厘米,贴着地面蔓延生长,枝丫层层分叉,密匝得像一张网,顶端细如针尖。随便一粒种子落地,便能萌发成苗;每到春天,它总比其他植物更早抽芽披绿,像“植物界的报春鸟”,悄悄捎来春的讯息。
到了夏天,哪怕年景欠佳,也能缀满嫩绿;若赶上风调雨顺,更是生机勃发,枝条能伸出一尺多长。沙漠里少景致,我们这些孩子就折下枝条编草帽,戴在头上满场跑,别有一番野趣。那时节,沙漠绿了,滩地绿了,连心里都漾着绿意,整个世界都沉浸在绿色的旋律里。
最让人期盼的还是秋天——沙棘果熟了。原本翠绿的小珠子,长成一串串红似玛瑙的“红豆”,晶莹剔透,把沙漠染成红色的海洋,看得人目不暇接。沙棘果酸甜可口,是大自然馈赠的美味,更是天然的“胃药”,带着露水的果实尤其清爽开胃。雨后的黎明,父母早早喊我们起床,去野外摘沙棘果。平时贪睡的我们,这时都抢着穿衣服,生怕落了后。指尖触到带露的果子,凉意顺着指缝渗进心里;丢一颗进嘴里,清甜中裹着微酸,像饥渴时喝到了甘露,平添了几分神圣。好的沙棘果越吃越香,还养胃。我们常常从清晨玩到日落,连母亲做好的饭都不愿吃。到了晚上,弟兄几个挤在一间屋里睡,第二天母亲推门喊我们,总笑着嗔怪:“真是一群‘小猪’,臭死了!”想来是我们吃多了沙棘果,夜里满屋子都是响屁的欢腾声。除了鲜吃,人们还会把沙棘果晾干,冬天熬成热汤,喝下去浑身暖融融的,驱寒效果格外好。这些细碎的往事,如今想起来仍觉心头发暖。那片长满沙棘的土地,装着我的童年、我的快乐、还有数不尽的美好记忆。
沙棘模样不起眼,知道它的人也少,却早已在乡亲们心里扎了根。这份扎根的分量,在灾害年成里更显珍贵。上世纪80年代,家乡连续十年遭遇旱灾,草木连根枯死,连人人称赞的梭梭林都日渐稀疏,唯有沙棘依旧挺拔葱绿,成了这片土地的“生命守护者”。老人们常说:“那几年,好多骆驼都饿死了,可长着沙棘的地方,驼群都活了下来——全靠这沙棘撑住了劲儿啊!”
人们总是赞美蜡烛“成灰泪始干”的奉献、梅花“凌寒独自开”的高洁、胡杨“千年不朽”的坚韧,可我总觉得,这默默生长的沙棘,才更应该被歌唱、被颂扬。它让我想起各行各业里的无名英雄——他们不就像这万木丛中的沙棘吗?不张扬,却始终坚守,用自己的力量默默守护着、温暖着这片土地。
我深深赞美你,家乡的沙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