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泉赋

黔南深处，有城抱山而卧，曰福泉，吾桑梓也。

幼饮其泉，泉化骨；长食其粟，粟生脉。行野则草露浣衣，眠庭则月华浣枕。一石一木，镂之心版，岁久弥亮。辞乡之日，此版沉于心底，不叩自鸣。奔走四方，梦魂夜夜渡关山，醒来枕上，犹带故园藿香。今将积年离绪，发为短章，辞陋笔拙，聊慰乡愁耳。

城以山名，山以泉显。福泉之山，不峻不险，温然团于城心。古木垂阴，苍苔绣石，山腹泠泠，涌出一脉，清莹如雪，饮之回甘。相传张三丰真人曾结茅于此，汲泉炼丹，踏云礼斗。今礼斗亭犹在，檐挑流云，登台而望，衣袂生风，恍若一袖云烟。山不高而秀，泉不深而灵。小城人家，世受其润，寻常巷陌，亦温然如玉。

山尽巷启。青石蜿蜒如带，檐牙参差相衔，若长短之句，错落成韵。晴则光影筛金，雨则瓦帘垂珠。春来桃李争发，花气浮巷，推门辄见满檐粉雪；秋至桂蕊细开，风过满城皆甜，直欲醉倒桂影之中。四时流转，巷如画轴，徐徐而展，缓缓而收。

福泉旧称平越，史迹散落，俯仰可拾。出城三十里，竹王城残垣萧萧，荒草没膝，冷月悬于残堞，依稀汉时模样。残阳下望，苍莽之气，森然扑面。每过其下，辄神驰千载，想见雄魂当日崛起草莽，而今唯乱石与野风问答。王阳明谪黔，道经此地，盘桓数日，一缕心学余韵，至今萦绕书院柏梢，风过飒飒如讲。先贤足迹，或深或浅，化入此方水土，如盐入水，无迹可寻，而有味存焉。

史迹虽厚，终是缄默之册。小城呼吸，不在碑石之上，而在晨昏之间。

正月闹灯，鱼龙漫衍，焰火彻夜，照天如昼。有戏曰“阳戏”，舞者戴木刻面具，动作古拙，传自周傩，一跳千年。六月二十四，彝家火把节，满山星火流泻，男女踏歌，声溅层峦，撞崖而散，散复聚拢，此落彼应。苗侗节庆，芦笙呜咽，铜鼓铿锵，银饰叮当，笑语洒落，如春水溅石，清越沁人。凡此种种，非博物馆中僵卧之标本，乃日子深处鲜活之呼吸，俱带体温。

节庆之外，别有晨昏。巷口冲冲糕，笼腾白汽，氤氲如可食之云；豆腐圆子，油锅嗞响，炸出满釜金黄。寻常吃食，那股香气，一离故土，便无处可寻。

由城东去，麻哈江上，卧葛镜桥。明人葛镜，倾毕生所积，尽付此江。桥塌则建，建复塌，三毁三建，三十年心血尽注于斯，桥乃成。桥身如虹，饮于涧上，四百年风雨岿然。乡人传合龙时有神羊负石，感念至今，呼为“豆腐桥”。桥面青石，经世世代代足底磨挲，光润如玉——此光阴之手泽，亦无数过客所遗体温也。

桥之外，山水别开新篇。近年辟洒金谷，峡谷幽邃，栈道悬于绝壁，脚下溪声如雷，万壑同鸣。蛤蚌河千回林莽，水清可辨卵石纹理。三伏入谷，凉意透骨，如披霜衣。古城葺治一新，雉堞高耸，谯楼重檐，入夜灯火次第而明，倒映水中，波光摇漾，恍若归旧时平越，一梦数百年。

福泉地富磷矿，世称“亚洲磷都”。然最足慰怀者，乡人不坐食天赐。厂房隐于绿丛，青山如故，碧水长流。田畴之间，油菜铺金，梨李堆雪，蜂声嗡然。农业园中，温室成列，四时蔬果不绝，朱者番茄，碧者青椒，紫者茄子，若朝霞落于畦垄，五色纷披。昔年僻壤，今则通衢，车马川流。童子负笈，老者负暄，皱纹间皆是笑意。市廛货品山积，人声熙攘——此盛世真味，不在金碧辉煌，而在寻常巷陌，人人有食，有梦，有明日可待。

我立千里之外，闭目即见故山，侧耳便闻巷声。故土之于人，大约如此：任你走得再远，心中总有一方所在，永是青石板的颜色，永是桂花香透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