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水往下滴,日子往回走。三十三年丢了什么、留下了什么,躺着躺着就想起来了。
一瓶吊针滴完,我把三十三年的海岛,重新活了一遍。
住院之前,我没怎么注意过海口的天。躺在床上,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窗外那片蓝就挂在那儿,看久了眼睛发涩。九三年我背着牛仔包踏上秀英码头,包里两件换洗衣服,一本五块钱的《海南投资指南》,翻得卷了边。那时候天也这么蓝,但我顾不上看,满脑子都是三角池电线杆上一层压一层的招聘广告。原来天一直这么蓝,是我自己三十三年没抬头。
日子慢下来了。慢得像老爸茶店里那壶续了太多回的绿茶,茶叶已经泡成了渣,味道还在。
我想起秀英村那间八平米的民房,没窗户,墙上的霉斑长得像地图。隔壁东北夫妻吵完架,一起煮面条,香味从门缝钻进来,勾得人肚子叫。那时候觉得日子难熬,如今数着吊瓶里的水滴,一滴,两滴,三滴——那时候快,快得你来不及闻一闻面条的香。
病房是个好地方。再好的车,再大的老板,到了这儿都得乖乖蜷在病床上,裤子脱到一半,等着护士扎针。那一声"哎哟",跟我手下的农民工兄弟被钢筋扎了脚时的叫声,一模一样。
我画了一辈子图纸,知道哪根梁承重,哪堵墙不能拆。到了医院才发现,人这栋楼,图纸上画不出来。
缴费窗口的钱是纸,手术台上的钱是命,ICU门口的钱是一串不停跳的数字。
我三十二岁那年打官司,几笔工程合同出了纠纷,对方赖账,从基层法院打到高院,一拖就是好几年。律师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晚上失眠,枕头上落一层头发,扫都扫不净。那时候觉得天塌了,一个人晃到西海岸,脱了鞋往海里走,水齐腰,一个浪打过来,灌了满嘴,又苦又涩,还带着沙子。
如今看缴费单,天没塌。那时候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可钱又不只是钱。
王老板粉店里那碗加蛋的海南粉——粉细,在汤里浸得透亮,卤汁浇下去,牛肉干落碗,花生米撒上去沙沙响,最后是葱花和竹笋。台风天里帮你挪车的邻居,手下跟了十几年的兄弟,中秋夜在我家被川菜辣得直吸凉气,还不停筷子。还有老爸茶店的老板娘,当年我被外地老板骗了,坐在茶店里发呆,面前那杯绿茶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膜,吹都吹不破。她没吱声,把凉杯子端走,又倒了一杯热的搁我面前,说:"慢慢喝,天热。"
这座岛的人不怎么说漂亮话,但茶是热的。
烟戒了一年半,酒戒了一年出头,说戒就戒,没有过渡。年轻时候觉得这是天大的事,比拿下一个工程项目还难。如今体检报告上那几个箭头,比甲方的催工令还管用,跟掐烟头似的,一捻,就灭了。
每天早上绕北大附中走几千步。走累了在人行道上站一会儿,看晨雾里的校园,楼群只剩下一道道灰白的轮廓。
过了五十才知道,身体是借的。借了五十五年,利息都写在体检报告上,一笔一笔。
走廊上加床的琼海女人,姓符,我听别人叫她阿符。丈夫胰腺出问题了,她抱着孩子在椅子上坐了三天三夜,孩子饿了就喂点米糊,自己啃冷馒头,馒头硬了就用开水泡软了再咽。我让护士送了两份饭过去,她哭着说谢谢。我说谢什么,三十三年前,我也在这座岛上啃过冷馒头。
隔壁床的文昌阿公,姓黄,三个儿子轮流陪护。最小的那个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医生说还要交三万……"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阿公每天下午让儿子把他扶起来,靠在枕头上,用海南话哼一段琼剧,跑调跑得厉害,但他自己很投入。
这座岛用台风、老爸茶和一场接一场的官司,把一个川渝青年泡成了海南人。苦就跟台风一样,来了就躲,走了拍拍身上的泥,该干嘛干嘛。
对面床的老头,昨天还跟我聊骑楼老街的旧事,说他年轻时在博爱南路卖布,一匹一匹地量,量了三十年。今天凌晨就被推走了,白布一盖,什么都没了。窗外有只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儿科病房里那个五岁的娃,化疗掉光了头发,还在笑。他喜欢画汽车,每张纸上都画满了轮子,大大小小的轮子,铺满整页纸。我看了一会儿,背过身去。
三十二岁那年在西海岸,我以为自己懂了生死。如今听着监护仪滴滴地响,一下,一下,才知道那时候什么都不懂。
平时酒桌上称兄道弟的,电话打过去,不是在忙就是在外地。倒是那个买水泥沙石的老乡老板,拎着一个水果篮来了,坐了十分钟,没说几句话,走的时候塞了个红包:"老田,先用着。"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三十二岁那年从高院出来,一个人坐在西海岸沙滩上,海是黑的,远处航标灯一闪一闪。那时候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现在不这么想了。愿意在你难的时候递一杯热茶的人,是情分;不愿意的,也正常。
进手术室那天,我把身上的东西都掏出来了,手表、手机、钥匙,连身份证都交给了家人。什么都带不进去,只能光着身子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听麻醉师数"一、二、三",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刀口疼,嘴里发干,第一反应是想喝水,护士说不能喝,用棉签蘸了点水擦嘴唇。心里倒是空,空得干净。
五十五岁了。天命是什么,我说不好。有些事该做,有些事该放,有些人该珍惜,有些酒该戒——大概是这样。
我在筑文斋的墙上贴了张纸,写了几行字:来海南三十三年,吃过苦,受过骗,栽过跟头,打过官司。如今五十有五,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家人平安,身体康健,每天早上能吃一碗海南粉,傍晚能在海边走一走,闲下来写几行字。
没写"如此,足矣"。写到这儿,笔停了。因为还不够。还想把那本二十万字的《躬耕海岛》散文集和十五万字的诗歌集定稿,还想等孩子们一起,去水巷口,吃一碗我吃了三十三年的粉。
儿子大学毕业,进了央企,没让他留在身边。他问为什么,我说你该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其实我没说出口的是,爸在海南闯了一辈子,不想让你再吃这份苦。
如今躺在病床上,手机里翻出他的照片,看了很久,没拨电话,怕他听出声音不对。
出院后第一天,清晨六点半,天光刚透,从永万路出来,沿大道往老街区走。海风裹着琼州海峡的咸腥,也裹着小巷口粉店的肉汤香,一股脑往鼻腔里钻。
我还没走到门口,锅里的汤已经咕嘟咕嘟替我报了到。王老板,文昌人,比我小两岁,头发白了大半,听见脚步声,嘴都不张,转身抓粉:"老田,加蛋?"
"加。"
平底锅滋啦一声,算是替他答了。
我端着粉找了个角落坐下,先喝了一口汤,烫,鲜,带着一点胡椒的辣。三十三年了,这碗粉的味道没变过。
吃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是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