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天上午九点,雷州半岛的盛夏被一场夜雨洗得清爽,阳光透过春风农场饭堂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五十二个身影挤在门口——他们都是当年在春风农场插队的知青,最年长的马德山已八十二岁,最小的周桂兰六十八,彼此喊着当年的绰号,手紧紧握在一起。
“是老马不?”饭堂里迎出个黑瘦的汉子,是老农工后代、现任场长周志强,他攥着马德山的手直搓,“我爸让我从冰库里取了红江橙,说你们当年蹲在胶林里总念叨‘啥时候能吃上咱农场自己的甜橙’。”竹篮里的红江橙裹着薄霜,果皮鲜亮,旁边的百香果堆成小山,紫得发亮。
陈守业被老伙计们推到屋角,琴盒磕在长凳上,露出半截1968年的“知青下乡证”,照片上的他穿着沾着胶乳的工装。“还带这老伙计来?”当年的割胶组长张福来拍他肩膀——那把二胡,是两人用胶林枯死的荔枝木合做的。《胶林晨曲》的调子刚起,周志强身边的技术员小林就凑过来:“陈叔,这曲子我爸总哼,说当年你们割胶时,琴声比闹钟还准。”陈守业的弓子顿了顿,望见墙角堆着的新胶刀,忽然对张福来笑:“比咱当年那把快多了吧?”
李建国攥着话筒站起来时,手腕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清晰——1972年修场部水渠时被石头划的,缝了五针。“咱这辈,把根扎在农场……”他唱的是知青们当年改编的《农场之歌》,刚起头,后排的王桂英就红了眼:“建国,还记得不?那年暴雨冲了水渠,你带着咱挖了三天三夜,就靠这歌提神!”周志强赶紧接话:“王姨,现在水渠全用水泥浇了,上周台风一点事没有。”李建国望着窗外,水渠边的橡胶林比当年密了三倍,叶缝里漏下的光,像极了当年煤油灯的火苗。
郑铁山领舞《田间号子》时,几个年轻农工扛着新镰刀加入。“郑伯,这刀能割火龙果藤!”小伙举着不锈钢弯刀,裤脚沾着红浆。郑铁山的蓝布工装肘部磨出了洞,他拍着小伙的手:“当年咱砍甘蔗,一把刀传三个人用,现在你们倒好,火龙果种到了咱当年开荒的坡上!”小伙挠头:“可不是嘛,这果耐储存,运到北方能卖好价钱,比甘蔗划算多了。”
黄秀莲她们举着粉红雨伞转圈时,周志强媳妇提着竹篮进来,百香果的酸香立刻漫开。“尝尝咱新做的果酱!”吴月珍抹了把嘴角的汁水,忽然拽住黄秀莲:“像不像当年偷偷摘的野百香果?就是比那时候的甜!”周志强媳妇接话:“现在咱搞深加工,果酱、果干网上卖得火,去年光这一项就挣了二十多万。”
合唱时,周志强搬来个泡沫箱,冰袋里的红江橙滚出来,被大家摆成“春风”二字。“这是去年底的果,冰着还新鲜!”马德山拿起一个,果皮上的白霜沾了指腹,他忽然哽咽:“当年咱在这儿种橙苗,有人说‘雷州半岛长不出好橙’,现在……”张福来接话:“现在咱农场的红江橙,在省里都有名!”歌声混着咬橙的脆响,像一曲特别的伴奏。
中午的木板桌上,百香果果酱抹在馒头片上,冰过的红江橙甜得沁心。《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调子起时,李建国忽然举杯:“敬咱春风农场——当年咱在这儿流血流汗,现在它给咱长甜果子!”周志强跟着站起来:“该敬你们!没有你们当年把荒坡翻过来,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饭后去看果园,老知青们在火龙果田埂上走得很慢。当年的荒坡如今爬满藤蔓,青绿色的果实藏在叶间。“这果要等秋天才熟,”周志强指着远处的冷库,“到时候摘了就冰起来,冬天也能吃新鲜的。”马德山蹲下身,摸了摸滴灌带:“当年咱挑水浇苗,现在这管子比人还尽心。”
返程时,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个百香果。车开过场部大门,周桂兰忽然指着路边的橡胶林:“那片是咱当年种的!”五十二个声音同时应和,像当年在田里喊号子那样整齐。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大家带着的红江橙上。老知青们知道,这农场的一草一木,都是他们与土地的约定——当年埋下的橙苗,如今结出了甜果;当年哼过的调子,现在有了新的歌词。而这一切,都藏在那句没说出口的话里:跟着党往前闯,日子就像这百香果,酸里裹着甜,越过越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