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人民作家赵树理先生诞辰120周年
本该去山西的。去沁水,去他长大的那个村子,去他睡过的炕、走过的地埂。念头起了好几次,车票都查好了。
可我忽然明白——先生不在了。
他不在沁水,不在山西,不在任何一张车票能到的地方。但他一直在——在有人民的地方,在人民心里。
那我何必远行。定西也是黄土,定西人也种地、也盼雨、也过苦日子,也把好日子攥在手心不让它跑。我就在这儿找。
车过车道岭,拐弯,一片白砸过来。杏花。
不是残雪。残雪没这么粉,没这么不管不顾。老干虬枝,黑黢黢的,裂着口子,偏偏从裂口里往外喷花。花瓣薄得透光,风一掀就颤,但就是不落。像小芹。那个《小二黑结婚》里的小芹,爹娘给许了人家,她偏不。那点“偏不”,就是黄土地上的骨气。
有年春天我也来过车道岭。那时候岭上秃着,几棵杏树瘦得像要饭的,花也灰扑扑的,开得畏畏缩缩。定西人那时候盼雨,盼得眼珠子都绿了。一个老汉跟我说过,他家一盆水,早上洗脸,晚上洗脚,中间还浇了一畦韭菜。韭菜黄不拉几的,他说“韭菜也渴”。
现在满山杏花跟约好了似的,一夜全醒了。绿从花缝里往外渗,像水浸了纸,一天一个色。杏花底下,有女人蹲着挖苦菜,头也不抬,手上全是泥。旁边小孩拿树枝捅蚂蚁窝,捅得专心致志。我站那看了半天,花瓣落了满肩膀,也没拍。
有些东西不用喊,根扎住了,到时候自己开。
去山楂镇,走的是土路。颠。
通渭常家河那个山楂小镇,山楂树还没开,要到五月。但苹果园和梨园已经疯了,松针墨绿,新草嫩绿,一层压一层,风一来翻跟头似的绿浪。园子里有个老头在培土,旧外套洗得发白,十个手指头全是泥,指甲缝里黑的。他培土像摸孩子脸,一下一下,轻得很。
“土活了。”他突然抬头跟我说,捧起一把土凑到鼻子下闻。我凑过去闻,土腥气里夹着草根的涩,还有股说不清的暖。
他种了四十年树。头十年没人信,说这地方石头比土多,栽树是给石头挠痒痒。他不管。春天栽,死了秋天再栽。“你给它啥,它还你啥;你给它汗,它还你绿;你给它心,它还你命。”
这话让我想起赵树理写三仙姑——“驴粪蛋上下了霜”。老头不识字,不知道谁是赵树理。他只知道土不能骗。骗土一年,土骗你三年。
木寨岭,风硬。
岷县这地方,老话说“过了木寨岭才算进了门”。当年翻这岭得半天,冬天雪没膝盖,风刮得人脸皮疼。现在高速通了,没人走老路。我偏走。路窄,弯急,但满山绿得吓人。松树墨绿,柏树翠绿,挤挤挨挨站满山坡。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说话。
1953年赵树理写《三里湾》,跑到山西平顺川底村住了几个月。他跟农民睡一条炕,吃一锅饭,白天一起下地,晚上别人睡了他记笔记。村里人叫他“老赵”,谁家吵架找他评理,谁家丢鸡也找他。后来他写王金生、写范登高、写糊涂涂,川底村的人说“这写的就是咱村”。有人问他怎么写得那么像,他说:“我跟他们住在一起,我就是他们。”
我站在木寨岭上,风把头发吹成乱草。想起他那句话。风灌进嘴里,咸的。
从木寨岭下来,天暗了。路边有户人家亮着灯,院子里的杏树伸过墙头,花在灯底下发白。我停了一下,没进去。
曹家坪的牡丹,去年春天看的。今年没赶上,但脑子里还在。
紫斑牡丹,扎根在陇中黄土里,不怕旱,不娇气。花瓣厚实,粉的白的紫的,花心那块紫斑像溅上去的墨。守园的老头跟我说,这牡丹从前就几棵,没人看。现在办起农家乐,卖花茶,一春天能来几千人。“往年愁没钱花,现在愁花不够看。”他说完自己笑了,牙缺了一颗。
赵树理晚年写《十里店》,病床上改稿子。有人劝他歇,他说:“我歇了,谁替我把老百姓的事记下来?”没改完。他走的时候,心里还装着没记下来的故事。
牡丹年年开,人不是。
但我可以替他看一眼。
车道岭的杏花比二十年前密了,定西湖的水来了,山楂镇的树活了,曹家坪的花卖出钱了。老百姓不再为吃水发愁,开始琢磨怎么把日子过得有滋味。定西有个农民,六十多,小学文化,姓陈。在快手上写顺口溜,蹲在地头念,背景是洋芋开花。一条视频几万人看。有人问他怎么写的,他说:“我没学过,我就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他不知道山药蛋派。
赵树理如果活着,今年一百二。他大概不会在意有没有人纪念他。他只会问一句:老百姓的日子,好过没?
我可以回答他:好过。
车往回走,定西的灯在身后亮成一片。车窗摇下来,风里全是草和泥的味道。没有了记忆里的干苦,只剩春夜的甜润。陇西堂那棵唐初古柏,老枝上又迸出新芽了——根还是那个根,树还是那棵树,叶子更密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