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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沙山絮语

2026-03-26 15:1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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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甘肃人,我的脚印多次烙在这片沙上。每次回来,都像赴一场老友的约——你明知它永远守在那里,可每次相见,又总能从风里、沙里,品出些新的滋味。尤其是沙与泉相拥的模样,次次看,次次都觉得心头发软。

鸣沙山的沙,是要用脚去读的。脱了鞋,赤脚踩进去的瞬间,温热便从脚心漫上来,酥酥麻麻地往骨头缝里钻。那温热不是滚烫的,是温暾暾的,像母亲怀里的温度,又像陈年老酒在血脉里流淌。沙粒细得不像话,仿佛是磨碎的时光,从趾缝间簌簌流走,想拦都拦不住。这沙是有生命的,你往前走一步,它总要调皮地把你往后拽回半步——这沙是活的,却不莽撞,连嬉戏都带着分寸。爬沙山的人,不论平日多沉稳,到了这儿都成了笨拙的孩子,手脚并用地在绵软的金色波浪里泅渡。有个戴草帽的大爷,爬几步就扶着膝盖喘气,脸上的皱纹却笑成了花:“这沙子啊,比我家炕头还暖乎!”他的声音被风揉碎了,散在沙坡上,成了这天地间最朴素的注脚。

头一回来,是跟着修瓜敦二级路的工程队。那是上个世纪的一个秋天,甘肃的高速公路网还没完全贯通,我们从兰州出发,路况时好时坏,一路颠簸摇晃,整整两天才到。车子在戈壁滩上起伏,像一叶小舟在黄色的海洋里漂泊。窗外是望不到边的沙海,偶尔掠过几丛倔强的骆驼刺,那一点点绿意,在无垠的黄色里显得格外珍贵。同行的老师傅指着外面说:“你看这么好的沙,千百年来就这么躺着,现在咱们要给它系上条腰带咯。”他说的“腰带”,就是脚下正修的这条瓜敦路。那时夕阳正红,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敦煌壁画里的供养人。

那时候我还年轻,只当这是老师傅随口一句感慨,未能领会话中的深意。熟悉交通地图的人都知道,那时的鸣沙山乃至整个敦煌,几乎是一座“孤岛”。四周被茫茫戈壁包围,进出都得绕很远的路。瓜敦路的修通,像是给这片孤岛系上了一条通往远方的腰带,把它和进疆的大通道紧紧连在了一起。这条路,不仅连接了地理,更连接了时空。

后来路修好了,来往于新疆和内地的人,从瓜州县城到鸣沙山脚下,不过两三个小时车程。越来越多人得以看见这片沙,触摸沙的温热,聆听沙的低语。方便自然是方便了,可我总觉得像是少了些什么——少的,或许是那一路上在颠簸中慢慢积蓄的期盼,是历经辗转终于抵达时的动容。当年在车上摇晃一整天的疲惫,如今回想,竟成了记忆里最柔软、最珍贵的一段。那种经过漫长等待后的相见,如同窖藏的老酒,在岁月里愈发醇厚。

爬到半山腰回头望,敦煌城就静静卧在不远处,绿树红楼,像是沙海捧出的一块翡翠。再往上,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种颜色——天是洗过的蓝,沙是流动的金。那沙丘的曲线,是造化用最温柔的笔触勾勒的,一波一浪,都含着韵律。夕阳斜照过来,沙脊亮得晃眼,背阴处却沉静如墨,一明一暗,像大地舒缓的呼吸。这时你会觉得,这沙山不是死物,而是一个正在酣睡的巨人,它的每一次起伏,都是它在梦中的吐纳。

这时起风了。先是若有若无的呜咽,像远方有人在吹埙。那声音飘飘忽忽的,时断时续,像是在试探着什么。风大了,沙粒开始流动,那声音便厚起来,沉下去,变成闷雷般的轰鸣。这就是“沙岭晴鸣”了。古人说这是鼓角之声,我倒觉得,更像是大地在说梦话——千百年来,它记得驼铃、记得羌笛,记得所有走过这条路的脚步。那声音从地心深处传来,带着历史的回响,在你的胸腔里共鸣。

前些年,因单位负责河西高速公路建设,我又多次去过鸣沙山。有一回带一位北京来的记者去爬沙山,他第一次听见沙鸣,激动得差点从坡上滚下去,连声惊呼:“老天爷!这沙子竟会唱歌!”我笑着扶住他:“它不光会唱歌,还会讲故事呢。”

于是我们并肩坐在沙梁上,我给他讲了一个当地的小传说:说这鸣沙山原本是座粮山,被恶霸强占,百姓苦不堪言。后来菩萨显灵,一夜之间把满山粮食全化作了黄沙,那恶霸也葬身沙海。从此,这沙山便会鸣响,那是百姓的欢呼,也是菩萨的警示……朋友听得入了神,直到夕阳渐沉,把我们的影子在沙坡上拉得老长,像是两个从古代走来的剪影。

下山时,我索性坐下来,顺着沙坡滑下去。沙在身下哗哗地流,托着你,拥着你,像乘着一道金色的瀑布。身后划出的深沟,转眼就被风抚平,不留痕迹。这沙山是有灵性的,它不记恩怨,不存是非,夜来一阵风,便又是崭新的一天。这种永恒的更新,让人心生敬畏,也让人释然——原来世间万物,本就可以这般洒脱。

月牙泉就藏在沙山的臂弯里。初见时,你简直要疑心是自己的幻觉——这茫茫黄沙中,怎么就偏偏漾着这么一汪清凌凌的水?弯弯的,真像天边落下的一牙月亮,被沙山小心地接住了。水边芦苇摇曳,岸上亭台寂寂,一切都静得让人不敢高声。那水色是说不出的碧,不是江南那种湿润的绿,而是带着戈壁特有的清冽,像是把整个天空的蓝都沉淀在了水底。最奇妙的是,月牙泉与鸣沙山就这样相守了千年。流沙环抱却从不淹没清泉,泉水清澈也从未有一日干涸,仿佛天地间立下了一个温柔的约定。这种相生相守,超越了自然的法则,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动人的神话。

守泉的老李是第三代泉边人了。我认识他时,他已是花甲之年,脸上的皱纹像月牙泉的涟漪。他常说:“这泉水啊,跟人一样,你真心待它,它就永远清亮亮的。”每年开春,他都要细细清理泉边的杂草,“得让泉水透透气”。老李的儿子读环境保护专业,说毕业后要回来接班。“这泉水啊,还得再守一千年。”他说这话时,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比月牙泉还弯。那笑容里,有一种穿越时空的笃定。

如今站在泉边,我忽然明白了老师傅当年那句话的深意——我们修的不仅是路,更是为这片土地系上一条通往未来的腰带。而月牙泉,就是这条腰带上最晶莹的玉佩,在时光里温润生光。每一条路,都是一次相遇的可能,每一次相遇,都可能成就一段新的守护。

是啊,在这片干涸的土地上,这一汪清泉,不就是天地最慈悲的注视么?它见证过丝绸之路上商队的驼铃,聆听过戍边将士点燃的烽烟,如今又静静凝视着我们这些风尘仆仆的寻梦之人。它像一只永远清澈的眼睛,看着朝代更迭,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沙起沙落。

记得有一回,我看见一位画家在泉边写生。画板上的月牙泉碧波荡漾、水域丰盈,可现实中的泉水,却比画里整整小了一圈。画家放下画笔,苦笑着说:“我画的,是三十年前的月牙泉啊。”那句话,像一粒沙子落进心里,微微地发酸。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老李为什么要让儿子学环保——有些美,一旦失去,就只能在画中寻觅了。

好在这些年来,政府持续开展补水固沙工程,月牙泉的水位,终于又渐渐丰盈起来。上次去时,我看见泉边新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一行字:“每一滴水,都是敦煌的眼泪。”这话说得真好,每一滴水,都承载着这片土地的悲欢。

暮色四合,沙山上亮起星星点点的光。那是晚归的游人,手里提着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远处飘来隐约的歌声,是那首《月牙泉》:“就在天的那边很远很远,有美丽的月牙泉……”歌声揉在风里,伴着沙鸣,恍惚间,竟教人分不清今夕何夕。这一刻,现代与古老,喧嚣与宁静,奇迹般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沙山,原是会醉人的。不是酒醉,是美到极处生出的晕眩。你看着最后一抹夕阳为沙丘镶上金边,望着月牙泉渐渐隐入黛青的暮色里,心里忽然就满了,又忽然就空了。满的是眼前这无边的壮美,空的是尘世里所有的烦忧。

敦煌的夜来得迟。直到星子缀满天幕,沙山才真正安静下来。如今的鸣沙山,夜晚多了一场别样的星空演唱会。上千人坐在绵软的沙坡上,荧光棒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星海,歌声从《后来》一直飘到《我和我的祖国》。这些现代的旋律,飘荡在千年的沙山上,竟也不觉得突兀。

有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扯着嗓子高唱“我爱你敦煌”,调子跑得没了边,却比任何专业歌手都来得真挚动人。她的声音清亮亮的,像月牙泉的水,在夜色里流淌。这些年轻而炽热的声音,与千年前的驼铃、戍卒的羌笛交织在一起,正为这座古老的沙山,谱写最新的记忆。传统在创新中延续,古老在年轻中复活。

我临走时又回头望了一眼——鸣沙山卧在月光下,像一个巨大的、沉睡的生命。月光下的沙丘泛着银白色的光,柔和得像母亲的侧影。而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它又会换上崭新的容颜,等着下一个读懂它的人。这种永恒的新生,是鸣沙山最动人的品质。

这便是我心中至爱的敦煌了:沙是活的,泉是活的,连吹过千年的风,都还带着温度。去年在莫高窟,听讲解员说起飞天的变迁——北魏的清瘦,盛唐的丰腴,宋代的秀美。可无论容颜如何更改,她们始终在飞,就像鸣沙山的流沙,永远在移动,却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这种变与不变的辩证,正是敦煌教给我们的智慧。

或许,这正是敦煌无声的启示:在这流转不息的人世间,总有些东西能够穿越时光,成为永恒。譬如沙鸣如泣如诉,譬如月牙泉的水光潋滟,譬如一代代人对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眷恋。这种永恒,不在静止的凝固,而在动态的平衡里;不在刻意的守成,而在顺应变化的规律中。

我也因此更加笃定地深爱着我的修路事业。这一生铺过无数道路,穿越山川河流,连接城镇乡野,但最让我魂牵梦萦的,依然是那条条通向鸣沙山的路。因为我深知,它们连接的不仅是地理上的城市与沙漠,更是千千万万颗向往美与自由的心灵,与他们魂牵梦萦的诗与远方。每一条路,都是一次温柔的邀约,邀请疲惫的现代人前来见证这片土地亘古的神奇,在沙鸣泉涌间,寻回生命最初的感动。

夜色渐浓,沙鸣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终至无声。我轻轻启动引擎,在后视镜里,鸣沙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氤氲成一片朦胧的剪影,如同宣纸上晕开的水墨。然而那山形水意,却愈发清晰地烙印在心底——沙粒的温热尚在趾间流连,月牙泉的清冽犹在唇齿萦回,更有那跨越千年的守望,如一首无字的歌谣,在血脉里低回浅唱。这一切,都已化作往后寻常岁月里,每每念起便心生安宁的珍贵念想。这念想,恰似月牙泉那一泓清波,在我生命的荒漠深处,永远这般清亮地、温柔地漾着,成为灵魂永不干涸的慰藉。

来源:中国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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