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像一床潮湿的棉絮,软软地捂在长五间的清晨。这个位于中国南方丘陵地区——我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小村庄,最先醒来的是声音。村东坎上的王表叔家,那扇吱呀了半辈子的木门被推开,紧接着;是他家那头黑水牛从鼻腔里喷出的一股悠长白气,伴着一声低沉的“哞——”。这声音不尖锐,却有着锉刀般的质地,稳稳地,将夜晚最后一丝黏稠的静谧给锉开了。
于是,万物便跟着这声信号,次第舒展开来。全院家家户户的炊烟,是长五间早醒的呼吸。它们从灰瓦的零隙间袅袅升起,先是笔直的一缕,带着些许犹豫,很快便被风揉散了,丝丝缕缕地融进青白的晨光里,分不清是烟还是霭。女人们一手端着脸盆走向取水台,一手提着自制的铁皮桶,碰撞的声响清脆又空洞,在这湿润的空气里传出很远。男人们则扛着锄头,吮吸着廉价纸烟,沉默地走向田埂,他们的背影被雾气虚化,只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烙在吸饱了水分的土路上,像大地刚刚盖上的新鲜邮戳。
村庄是沿着一条舒缓的浅沟长出来的。层层梯田,九户人家,高高低低,瓦是沉郁的灰,墙是泛白的石头,远远看去,像一群在坡地上敛翅歇息的白鸽。生命,便在这看似沉寂的格局里,闹嚷嚷却又秩序井然地长开。
看那房前屋后的土地吧!巴掌大的菜畦,绿得汪出一滩滩水意。辣椒开着小巧的白花,羞怯地躲在油亮的叶子底下;茄子则把紫莹莹的果实,大大方方地垂挂出来。最不安分的是瓜藤,黄瓜的触须昨日才怯生生地探出,今晨便已紧紧缠牢了竹架,将那顶着黄花的新鲜嫩头,又朝邻居家的院墙无畏地伸出了一寸。它们不说话,可你能听见它们生长时那细密而执拗的声响,像是骨头在节节拔高。
池塘在村西,是一面被时光磨得丢失了光彩的铜镜,边缘上生出了些许毛茸茸的绿锈,——那是经历整个冬天的浮萍和衰草。水是活的,却活得不慌不忙。几只白鹅、麻鸭是这镜面上的逗点,红掌拨开一池凝碧,扁嘴悠然地插下去,抬起头来时惬意地咂吸着。水底沉着云,水面上漂浮着几颗怡然的小“星星”——那是毛茸茸的小鹅仔,跟在母亲身后,划出细细的、转瞬即逝的银线。池塘边上了年纪的柳树,在阳光和微风的鼓动下,把满树绿得发乌的长发垂到镜中,梳成了粼粼一池的光亮。
“轰”的一声是麻雀。它们总是成群结队地飞来飞去,忽而从晒坝上腾起,泼喇喇一片,忽而又齐刷刷落在远处的电线上,挤挨着,变成了五线谱上一串吵闹的、不安分的音符。它们的啁啾是村庄最琐碎也最恒久的背景音乐,讨论着阳光的温度,争论着哪片瓦楞下的缝隙最宜居,也播报着田野里每一处细微的声响。
我沿着村口的田埂慢走。绿色的水稻在点点泛白中灌浆,田野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厚重的绿毯,绿得发黑,绿得庄严。地气暖暖地蒸上来,带着禾苗青涩微甜的体味。就在田埂一个毫不显眼的转角处,我忽然停下脚步,一株野生的皂荚树苗在微风中悄然生长。她那样小,不过一拃高,孱弱的茎秆比筷子还细,顶着两三片羽毛状的复叶,叶缘带着初生者才有的、茸茸的淡金色。在宏大如海洋的稻田背景下,它渺小得像一个疏忽的标点,一个可以被轻易抹去的存在。
可它站得那么直。
初升的太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恰好将它笼住。它纤弱的身体变得透明,每一丝叶脉都清晰可辨,仿佛流淌着淡绿色的光。最动人的是,一片蜷缩的叶心里,竟捧住了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那露珠将整个世界颠倒——缩小的天,飘浮的云,以及它自身那抹颤巍巍的绿,全都完好无缺地印存在了里面。
我屏住呼吸,久久地凝视着它。心里头,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忽然被这极致的柔韧与安静给融化了。它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是风一场不负责任的流浪,还是鸟一次漫不经心的遗落?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来了,这块坚硬的、被无数脚步夯实的田埂,竟也裂开一道细微的慈悲,接纳了它。几滴露水,几缕阳光,它便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点微弱的、被视为偶然的生命,倔强地兑现成了此刻这抹真实的绿。
它不懂得什么叫渺小,也不关心什么是伟大。它只是生长。遵循着泥土深处传来的古老召唤。这生长,寂静无声,却仿佛蕴藏着开天辟地般的轰鸣。它让我总想起王表叔家那个爱流着鼻涕、在牛背后奔跑的小孙子,去年秋天,他背着崭新的书包,走向村外那条蜿蜒的公路,背影也是这般挺直,想起院子里那些沉默的男人,他们的脊梁被日头晒成古铜色,弯下时是对土地的谦恭,挺直时便是沟壑的轮廓。
山坡上,放牛的少年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羊群像一团团滚动的、蓬松的层云,从绿绒毯的这头,缓缓漫向那头。走在最后面的那头水牛,步伐从容,它知道这片土地的慷慨——啃过的地方,雨水一淋,阳光晒一晒,新的、更鲜嫩的草芽又会滋滋地冒出来,向上生长。消耗与滋养,在这里完成了一个无须言说的完美轮回。
夕阳西下。长五间的一切,都被染上了一层温馨的橘黄的光。池塘收拢一天的光影,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砚台;麻雀归巢,鸭子和白鹅入栏。炊烟再次升起,这是晚饭的信号。母亲悠长的呼唤,由远及近,更浓郁,更急切,像是大地缓慢而沉稳的脉搏。
我往回走。暮色四合,村庄的轮廓渐渐模糊,融入更大的、苍穹的怀抱里。但那株皂荚树苗的形象,却在我心里越发清晰、明亮。它不再只是一株植物。它是一个证据,证明着生命本身,就是一种无须理由的、值得全力以赴的奇迹。
这房前屋后、空中水底,漫山遍野无所不在地生长,才是土地最深厚的内力,最恒久的月光。它不张扬,却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它看似柔弱,却能穿破最坚硬的壁垒。而我们,正活在一个让每颗种子都敢放心扎根、让每份生长都饱含着从容底气的年月(时代)里。这日子本身,便如同那一望无垠的田野里正在灌浆的稻穗,沉甸甸的,低垂着头,却将最饱满的希望,谦逊地、扎实地,藏进每一寸悄然鼓胀的胸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