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汪曾祺《清清楠溪水》
今日重读泾河弹剑分享的汪曾祺先生《清清楠溪水》,恍若置身竹筏之上,看江水汤汤,听筏工撑篙,心也随之漂了三小时,上岸时脚底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这感觉真好,好得让人舍不得从文中出来。
汪曾祺写楠溪江水,只一个“清”字,便写尽了。江底卵石历历可数,是清;妇人捶衣声断续传来,是清;竹篙点水激起涟漪,慢慢荡开去,被青青的草吞没,也是清。但这清,不只是水清,更是心清。你看他写竹筏上的人——“你不必仰头,也不必忙着看什么奇景,你只管坐着,让竹筏慢慢地走,让风轻轻地吹,让水在脚下流,让心闲闲的,空空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盼。这时候你才觉得,你是你自己了。”
这“你是你自己了”,是全文的文眼,也是汪曾祺散文的灵魂。他写武夷山竹筏,两岸峭壁悬棺摩崖石刻,脖子酸酸的;写漓江竹筏,两岸是画,眼睛忙忙的。唯有楠溪江,不必仰头,不必忙看,只需坐着,让心闲闲的、空空的。这一“闲”一“空”,便是中国文人千年来求而不得的境界。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闲,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空。汪曾祺不着一字禅语,却把这份闲适与空明,写在了筏底哗哗的水声里,写在了滩林倒影碎了又合拢的晃动里,写在了妇人捶衣的断续声里。
我以为,《清清楠溪水》确可称为中国现代生态文学的开山之作。它的价值不在于大声疾呼“保护环境”,而在于让人先爱上这一江清水,再舍不得让它脏。你看他写:“楠溪江水质纯净,经化验,符合国家一级水标准。全国唯一的一条真正没有污染的江,只有楠溪江了。”紧接着一句“永嘉人呀,你们千万要把楠溪江保护好,为了全国人民的眼睛,拜托了!”这“拜托了”三字,比任何环保口号都恳切,都动人。他不是在讲道理,他是在求人——求人别弄脏了我们共同的、唯一还清着的眼睛。
汪曾祺的散文里,有沈从文的影子。沈从文写湘西,写沅水,写那些水边的人家、吊脚楼、水手和妓女,笔调是温柔的,哀而不伤。汪曾祺写楠溪江,写滩林、竹筏、筏工、洗衣妇人,笔调也是温柔的,同样哀而不伤。他们都相信,人性有美,山水有灵,文字应当像水一样,流得自然,流得干净。沈从文说“美丽总是愁人的”,汪曾祺说“写景就是写人”,其实是一回事,都是把对人间的深情,藏在了山水的骨子里。
我素来喜欢读沈从文和汪曾祺。20多年前我写《元墩后杨梅》,写故乡杨梅山上的风与露、人与事,笔底不自觉便有他们的影子;前不久获当代生态文学一等奖的《仙霞仙露》,写仙霞岭的云雾、露水与茶人,也还是在传承这份衣钵。汪曾祺说“小说要有诗,散文更要有诗”,他的《清清楠溪水》结尾那首五言小诗——“楠溪之水清,欲濯我无缨。虽则我无缨,亦不负此情”——便是诗,是水汽氤氲中升起的一缕月光,是竹筏划过后水面慢慢合拢的痕迹,读之有余韵,有深意,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好。
“虽则我无缨,亦不负此情。”我本无缨可濯,但站在这一江清水前,我的心已经洗过了。汪曾祺写这篇文章时,已是古稀之年,文字却清得像二十岁的少年。因为他心里那汪水,从来没浑过。
楠溪江水还在流,清清亮亮的,不急不忙的,仿佛永远也不会老。汪曾祺的人和他的文字,也永远不会老。他坐在竹筏上,回过头来,对我们笑了笑,像那滩林里的树,根露在外面,被水冲刷得光光的,歪歪斜斜的,却自在,随便,一点也不拘束。
清清楠溪水,悠悠天地心。天地不老,此水长清;此心若在,文章不朽。
清清楠溪水,流过我心头。
欲掬一捧饮,不觉已忘忧。
青山相对坐,白鸟自去留。
此意谁能会,天地一虚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