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子里的蓝雪花开了,清新脱俗,暗送清香。我蹲下身,鼻尖轻触花瓣,那香气便钻入肺腑,游走于四肢百骸。去年六月至今,已是一年有余,髓样癌——这三个字初入耳时,恍若海啸扑来,将我五十年来经营的人生顷刻冲垮。身体背叛了自己,这皮囊忽然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人在病中,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我租住了一个小园子,在园中种花种菜,聊以度日。蓝雪花是第一种,因其香气能盖过药味;小青菜是第二种,因其生长迅疾,不日便可摘取。至于第三种,我称之为“风”。友人闻之皆笑,问风何以种得?我亦不答,只将虚无缥缈之物埋入土中,日日浇水施肥,盼它破土而出。
风自然是种不出的。我何尝不知?然我偏要种。或许因我深知,世上诸多事物,本就无形无质,却比金石更为实在。譬如病痛,譬如命运,譬如人心。
园子附近,有一户人家我观察已久。那家大人似有些痴傻,六个孩子中四个也浑浑噩噩,唯有一个男孩眼神清亮。后来听说那家母亲是智障,父亲似乎也不太正常,生下的孩子大多不甚灵光,唯独老三聪慧异常,老四也比较聪明,但天生小儿麻痹症,终日卧于榻上。那老三约莫七八岁光景,常蹲在门前土地上,以竹枝作笔,勾画着什么。其他孩子或追逐打闹,或呆望天空,唯他安静得不像个孩童。我常见他被母亲推搡叱骂,抢夺东西,因那智障妇人竟也知这儿子的不同,潜意识里生出憎恨,觉得他分抢了食物,分抢了关心。可见,人之初生,如素帛一卷,原生家庭既输送生命的养料,亦可能缠绕成长的脖颈。
后来不见那孩子了。一问才知,家中姑姑不忍见这唯一明慧的苗子淹没在混沌之中,为他在别处寻了住处。七八岁的孩童,被迫离开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独自面对世界的风雨。我想起自己初闻病情时的惶恐。五十余年的人生,忽然被一纸诊断书全盘否定。而那孩子小小年岁,便要承受被连根拔起的痛楚。每次看见那孩子临走时哭红的眼睛,我便觉心中酸楚。这么小的年纪,突然被迫独立,虽然是为他好,但想想就难过——缺少爱,自卑、敏感,对未知的恐惧,何尝不与病中的我相通?
病中的日子,我常常思考“选择”二字。心理学家荣格说:“我不是我所遭遇的一切,而是我选择成为的样子。”这话听起来颇有力量,然而践行起来何其艰难。
那孩子被安置在一处陌生人家中。第一夜,他缩在床角,不敢入睡。月光从窗隙溜入,在地板上画出银白的格子。他数着那些格子,一如数着心中的恐惧。第二日清晨,他自己穿好衣服,叠好被褥,安静地去上学。
校园里的欺凌并未因他换了住处而停止。同学们仍然笑他衣衫破旧,笑他口齿不清。但他不再低头,而是抬起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直视对方。奇怪的是,那些孩子在他的注视下,渐渐止住了笑声。
放学后,他不像其他孩子般嬉戏玩闹,而是回到借宿的人家,伏在院中的石桌上写作业。
病中的我决定帮帮这个可怜的孩子。每次见到他我总会给他几个鸡蛋,或是一块牛肉干,抑或是一盒牛奶,他接受得很小心,吃得很干净,仿佛每一口食物都是欠下的债,日后必要偿还。
我在园中种风,他在石桌上写字。风自然是没有种出来,但他的字却一日比一日工整,成绩一日比一日好。有时我会想,或许他也在种风——种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改变命运的风。
园子里的花谢了又开,我的病情在反复中渐渐稳定。医生说这是奇迹,我笑而不答。哪有什么奇迹,不过是日复一日地服药、检查、静养,以及在园中种那些看不见的风。
那孩子长高了些,脸上的稚气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早的成熟。他开始帮我做些杂活,打扫园子,照料花草。有一次,我看见他蹲在角落里的野草前,久久不动。
“看什么?”我走过去问。
他抬头,眼神清亮如初:“看这些草。没有人种它们,没有人浇它们,它们却长得这么好。”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园子里的砖缝中确实钻出几株野草,青翠欲滴,生机勃勃。
“因为它们坚强。”我说。
孩子摇摇头:“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它们只能这样。不像园子里的花,有人照料,长得不好会有人惋惜。野草长得不好,就死了。”
我怔住了。七岁的孩子,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秋天来了,园中渐渐凋零。我继续种风,日复一日。朋友们不再笑我,反而有时会带些“风的种子”来——有时是一本书,有时是一首诗的抄本,有时是一句暖心的话。
那孩子的成绩已经名列前茅。老师们惊讶于他的进步,同学们也不再欺负他。但他依然沉默寡言,放学后就回到借宿的人家,读书写字,或是来帮我照料园中的花草。
有一天,他来到我的园外,怯生生地问:“您种的风发芽了吗?”
我请他进来,指着一块空地说:“还没有,但也许明天就会发芽。”
他蹲在那块空地前,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妈妈恨我,因为我比她聪明。爸爸不理我,因为他只关心吃和睡。哥哥巴嘎和姐姐燕子都笑我,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但是……”他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但是我不想变得和他们一样。”
“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种风,然后骑着风去远方?”我问。
他点点头:“姑姑说,只要努力,就可以成为任何我想成为的人。”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我的检查结果出来了:癌细胞没有扩散,反而有所减少。医生连连称奇,问我可是有什么秘方。
我笑答:“种风。”
医生愕然,我亦不解释。
那孩子已经完全不似从前那个怯懦的儿童了。他代表学校参加数学竞赛,得了第一名。颁奖那天,那个肌无力的小兄弟老四,被姑姑推着轮椅来了。孩子将奖状放在兄弟膝上,说:“这是给你的。”
老四不能言,但眼中却有对哥哥的依恋。
后来我问孩子,为何将奖状给了兄弟。
他说:“我能够走路、上学、比赛,而小老四只能躺在床上,姑姑说我只有得奖了,才能把他推出来,这是姑姑和我的约定。”我看见他的姑姑在抹眼泪,我也有些泪眼了。
看着园子里的植物,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它们都会开花吗?”
“有的会,有的不会。但每一种生长,都有它的意义。”
“送你去远方,你会害怕吗?”我问。
他摇摇头:“不会。因为我知道,无论到哪里,我都可以种风。”
孩子走后,我继续在园中种风。茉莉花开了又谢,青菜一茬茬生长。我的身体时好时坏,但不再恐惧。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看似虚无,实则最为实在。
有一天,我收到孩子姑妈发来的短信,说他成绩很好,交到了朋友,还参加了学校的足球队。收到短信,我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和欣慰,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街边的野草,无人播种,无人浇灌,却生生不息。大雨冲垮了它们,太阳一出,又倔强地挺直腰杆。你也是一株野草,在命运的缝隙中求生。但野草也有野草的活法,野草也有野草的春天。”写完后,我抬眼望向园中那块空无一物的土地——那里埋着我种的风。一阵微风吹过,花香扑面而来。
我恍然大悟:风是种不出来的,因为它本就无处不在。正如希望,正如勇气,正如那些看不见却支撑着我们活下去的力量。野地杂生的生命,自有其顽强与美丽。那孩子选择成为风,吹散阴霾;我选择种风,在虚无中寻实在。风过之处,万物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