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分别了,就要离开掌布。
游过了掌布河谷神奇的山水,站在峡谷一边高高的峭壁上,远远地看过了尚未开发的那个耸入云端摄人心魄的水中溶洞;洞很高,洞顶距水面有数十米,水就从洞里不紧不慢地流出来。
中午快一点了,肚子有些饿,出景区路上,有农家饭庄,同行的导游小言问,要不要吃饭?
对于风景区的餐饮,大家心存戒备。于是有人回答,不用了,我们到外面吃!
小言说,外面要走很远才有吃的!
每一个人仍然戒备着,不置可否,小言便不再说话。
快要走出景区了,路的一边,是一排砖木结构的三层楼房。
有人在三层楼上推窗打招呼:你们回来啦!
抬头一望,是导游小力,她正伸出头,向外张望。
昨儿上午,乘船游览浪马河,小力是我们这艘船的导游。跟我们的诗人华东对歌对的兴致勃勃,同大家伙也热络起来,这样的碰撞或许就是天作之乐。
小力小言是掌布土生土长的布依族姑娘,两人在平塘县一家旅行社工作。这次省作协在平塘开年会,她们被派来当导游。会议结束,她俩的任务也圆满完成。
掌布之游,不在会议议程。是我们遵义作者临时动议。顺便向两位导游发出邀请,她们欣然同意。小力坐小车晕得厉害,吐得一塌糊涂。车到掌布国家地质公园,她就到房间休息,是她们的宿舍。
我们走到停车场时,她已站在屋外走廊上,面对着大伙。
这时小言再次提出吃饭的事,说土鸡炖黄豆是这里特色菜,外面没有的。有人便问,味道如何?小言说,挺不错的,我们平时都是在这家吃!
也许是每一个人的能量跋山涉水间,已然消耗殆尽;也许是小言的盛情和诚挚,也许是吐晕了的小力又突然出现。
总之,众人一致同意就在这里吃。
二
这餐饭是出乎大家意料的好!
味道好,菜好,真正的土鸡,道地农家菜,价格无欺无诈;叫人忍俊不禁难以忘怀的,是吃饭前后的气氛。食色相映成趣,在这布依山寨并驾齐驱,浑成天然,正所谓食不异空,空不异食。
在等候饭店老板炖鸡的空暇,小说家赵剑平问两个导游,你们唱的山歌有没有曲谱。小力说,有的,我上去拿来!
生活中极富诗意且是阔别已久的浪漫一幕就这样由剑平不经意间给拉开。
小力拿来的曲谱是一本电脑打印稿,曲是固定的,上面有很多山歌歌词。唱的时候,装进去就行。也可以即兴发挥,现编现唱。对歌时,最有意思的地方便在这儿;灵感会像火山喷发,平时想都不敢想的激情和浪漫,瞬间释放出来。原生态的,未经任何包装的山歌对唱,恰恰是人类情感最本真最直接的交流和对话。昨天,在浪马河的船上,我们年轻的诗人华东就跟这两个布依姑娘即席对唱。
我问华东,对歌时唱的什么,还记得不?
他老老实实地摇下头说,记不得了!
小力来到他跟前,递上一个煞是精致的笔记本,让他写点什么。
他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布依姑娘的表情,是一脸的惊诧。显然,他没料到这招,有些不知所措。
小力很执着,把本子直往他手里塞,说,随便写什么!
华东接过,以硬笔书法,端端正正写下八个大字:掌布山水,布依姑娘。
小力不满意,说,你是诗人,应该写首诗!
这下,诗人低下了他的头:这个只有十九岁的姑娘,是断断不能忽悠的。
一如严肃而又真诚的文学,是心的歌咏,心的呼唤,是心灵的向往和追求,打不得马虎眼。
当下我们面临的文学境遇,就在于社会或者说世界,持续发烧的对感官刺激和物质消费的追逐;把人类的精神逼到了沙化边缘,在物欲的喧哗和躁动中,人们很难静下来,去思考创作和阅读,去领略文学固有的那份精神之美,享受它的优雅深邃从容与纯净。
在掌布的青山绿水间长大起来的布依族姑娘,也许没有读过多少文学,但凭她质朴纯真的天性,已然感觉到了文学的这种韵味这种大美,唤起来潜伏在心底的某种情愫:理想,欲望和热情。
这是一个应该记住的时刻,无论对作者还是读者,都值得珍藏。
华东这回做得相当不错。
他重新接下本子,站起来,走出了饭厅。
三
文学创作的欲望,有时候像病毒,有传染性。
图片社老板老阮坐不住了,站起来不停地走来走去。
这个年过半百的汉子,当过兵,上过战场,蹲过猫耳洞,念过大学,毕业后在地委组织部工作。上世纪90年代初辞职下海,如今已创下自己的产业。他精通摄影,爱好文学,写散文也写诗歌。
他停下来,说,我也要写一首!说着走出了饭厅。
饭菜开始上桌,有人出去喊他俩回来吃饭。
出去的人回来说,两个都在写!
大家说,那就等一会;没有喧声,最喜欢热闹的女士们也只是如呢喃般细语交谈,说的竟然是文学。
剑平在认真地看曲谱,看过后问小力:你们就这一本?
小力小言几乎是同时回答:只有一本。
剑平说,这样吧,我把曲谱带回去,复印后,马上用快递给你们寄回来!
小力问,光要曲谱?
剑平作了肯定的答复。
小力便动手,取下来两张曲谱,交给剑平。
不能说赵剑平偏爱山歌。这其实是他长期创作养成的习惯,习惯从日常生活里吸取养分,不断充实和更新自己的积累。在他的长篇小说《困豹》中,我就读到他植入的一些山歌小调;用得煞是妙,不仅很有效果地扩张了现代小说的内涵,透出浓郁的乡土气息,还增强了作品的情趣和感染力。比如其中一首《爱恨》:
想你想你想死你/找个画家画个你/把你画在砧板上/天天拿刀剁死你。
这就是民间山歌的火力所在,艺术表达上非常强悍,超常威猛;把一个山村女子火辣辣的爱,展现得酣畅淋漓,你用多少文字都无法抵挡!
去年在省外参加一个联谊活动,主持人要我出节目。出什么呢?朗诵一首诗!“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这是徐志摩的名篇《再别康桥》,适合朗诵。然而,这是一个娱乐为主的热闹场合,文绉绉的对着话筒搞这么些句子,不合时宜。我目睹过这样的惨状:一个年轻的女诗人在类似的场合朗诵诗歌,下面是乱哄哄一片。
灵机一动,想起剑平那首山歌,踩着他的韵脚,一首山歌的歌词便脱口而出:
要你要你就要你/和着面儿捏个你/把你捏成馒头样/一口一口咬死你!
效果出奇的好,笑声掌声喝彩声同脚在地板上跺的声音响做一团。
谁讲文学无用?真的文学,神力魔力俱在,就看有没有缘!
又有人去观察,华东跟老阮像没看见,各自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写得十分投入,显然是忘记了吃饭。
掌布,这个近乎原生态的布衣山寨,却以它的恬静安详出乎意料地给了人创作的灵感与激情。
四
华东第一个交卷,那个精致的笔记本回到主人手里。
小力默默地看着本子。众人默默地看着她。饭厅出奇的静。
小力看完,低头不语。一众目光又转向华东。
华东便拿过本子,离开座位,走到饭厅当中,用他略带磁性的男高音大声朗诵起来,标题:布依姑娘,
我将怎样面对你——平塘!我将怎样面对你——布依姑娘!
面对掌布的青山绿水,面对美丽纯洁的布依姑娘,他由衷地发出诗人的感慨:
“不读圣贤书/愿做砍柴郎!”
这时,坐在桌边的小力,脸上泛起了红晕,两眼闪出了泪光,她忙把头低了过去。
儒家经典:食色性也!古之士大夫,有纵性而为者,以美食美人美景为人生极乐。
食色为境,对境动心;起心造境,心境纠结,乃人之常情。有凡有圣,有破有立,有杀有活,旨在:境杀心则凡,心杀境则圣。
好的文学能将人的欲望和情感进行蒸馏,净化,有助于提升人性,剔除兽性,这是严肃文学特具的功能。
人的原始欲望和本能冲动,无论怎样的强烈,感觉上都非常短暂。经由文学,曲径通幽,转化为一种审美,一种理想,一种追求;超越了感官刺激而沁入心田,让人最终成为人;坚定执着地走在通往彼岸的路上,形成幸福和快乐的源泉,始终充溢着激情与温馨。
善良人单纯的感觉和感情,在文学细腻而真切的表达中有了突变有了升华,现实生活也从低端实现了向高端的转换。
老阮写的是首七言诗,他把导游小言的名字藏在诗的头一句。临走时,他将这首诗送给了小言。
小言看过后,小心地折叠起来,揣进自己衣兜。接着,向老阮伸出自己的小手;老阮用双手紧紧握住,样子很激动,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车辆陆续地启动。
两个布依族姑娘站在停车场,不停地挥手,阳光把她们照得格外的鲜丽明亮。
冬天里的太阳竟能这么明媚!煞那间,真有了如沐春风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