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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树下土窑情

2026-05-19 09:3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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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四月天,我家别墅门前的两株碧桃开得正艳,粉红的花瓣缀满枝头,将庭院装扮的更加舒心、雅致。

接小学三年级的孙女放学回来,走到门口,她仰头看着满树桃花,触景生情,随口背出两句古诗:“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我心头一悦,问她还会哪些描写春天的诗句,她张口又道:“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是一年春。”前后两句,都很贴合时令、景致,我情不自禁地伸出大拇指为她点赞。她夸张地拍拍胸脯自我骄傲了一下,背着书包按开电子门锁,蹦跳着回家去了。

听着小孙女背的诗句,我蓦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教我的诗,伫立门前,思绪瞬间被拉回遥远的童年。

我出生在王屋山上的一个小村庄。儿时,家有三间土墙瓦房,还有一孔土窑。我记事时,爷爷已经七十岁,身体尚健,独自住在土窑里。村里几个老人中,只有他是读过书的人,且记忆力极好,虽然年已古稀,还能熟背许多古诗。孟浩然的《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贾岛的《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等等,这些简短隽永的诗句,都是爷爷最先一字一句教给我的。他不仅教我诵读,还常常微闭双眼、摇头晃脑地讲解诗句的含义。那时的我,虽然不能完全领会,却在爷爷一遍又一遍的讲解中,被古诗美妙的韵味和文字深深浸润。

六岁那年,两个妹妹先后出生,我开始每天晚上跟着爷爷在土窑里睡觉。土窑的后半截早已坍塌,用石头砌了半截矮墙挡住渣土,勉强撑起那个破旧的角落。靠着左边窑壁,两根长条板凳架起几块木板,铺上一层厚厚的谷草,再覆一张篾席,一床旧棉被铺在篾席上,便是我和爷爷的床铺。床铺两端,砌着土坯挡头,我睡的那端,挡头上放一个厚厚的木墩。爷爷在木墩旁边的窑壁上给我掏一个方形土洞,我上学的书本和纸笔文具都放在里面。每天晚上,我把煤油灯放到木墩上面,跪在床上,就着昏黄的灯光写作业。灯光映照着粗糙的窑壁,也照亮着我清贫的童年。

土窑很破旧,窑壁凹凸不平、布满裂纹,我总担心它会突然塌陷。土窑门前,也有一棵桃树,不是观赏性的碧桃,是能结果的春雪桃,春天开花一树粉艳,夏天结的桃子又脆又甜。每天晚上去土窑里跟爷爷睡觉,我都要先站到那棵桃树下,高喊几声“爷爷”,直到听到回应才敢走进去,日复一日,天天如此。

冬天的土窑本就保暖,爷爷又用土坯砌了一个烧煤的烤火炉,更加暖和。两个妹妹也常被送到土窑,跟我和爷爷挤在一起睡觉。我们几个孩子,时而欢笑,时而打闹,爷爷在一旁,时不时假嗔着呵斥几句,有时也轻轻拍几下我们的小屁股,理不清的对错,断不完的“官司”。村里人也总爱来我家土窑“串门”借暖,围炉而坐,谈古说今,闲话家常,一坐就是半夜。有位邻居大伯很会讲故事,是我家土窑常客。在那盏不能完全照亮土窑的煤油灯下,他绘声绘色地说那些民间传说、奇闻异事,我们听得入迷,成了我童年最惬意的记忆。

爷爷在土窑里自己烧柴做饭,每有好吃的就叫我去。有一次爷爷去吃喜酒,宴席上最好的菜是“黄焖肉”,按人头每人一块,是道份菜。爷爷舍不得吃他那份,小心用纸包好带回来给我吃。那时候物资匮乏,生活贫困,我们那里的人一年都吃不上几次肉,吃一次能津津乐道几天。可是那块“黄焖肉”肥肉太多,我嫌腻,爷爷便把它切成几个小块,放到锅里煎炒去油。我闹着要自己煎炒,可我不会把握火候,爷爷一时没有注意,我把小肉块全都煎成了发苦的油渣。看着我皱着眉头、馋猫一样吃油渣,坐在土窑门槛上的爷爷,忍不住发出了笑声。爷爷的疼爱和那个年代的清贫,随同油渣入肚,那种焦苦中带着糊香的味道也成了我永生难忘的记忆。

春去秋来,半个世纪转瞬即逝,爷爷离世也已五十余年。前年,我从天津回到老家,眼前的景象早已焕然一新,土窑土房尽数消失,家家户户建起了高低错落的二层、三层小楼,整个村庄透着新时代的生机。我家那孔土窑,早已彻底塌陷,杂草丛生间,唯有当年的门口依稀可见。门前的那棵桃树愈加粗壮、枝繁叶茂,应该与我似曾相识吧,在风中轻摇枝叶欢迎我的归来。我站在桃树下,默默地看着塌陷的土窑,童年的一幕幕又在眼前浮现。只是没有了爷爷教我读诗的声音,也听不到了我和妹妹们的嬉笑......我想,那盏伴我学习的煤油灯可能还埋在土窑里吧?土窑里会不会还有些许爷爷的遗物呢?我很想进去去看看,可是我知道,再也进不去了。我像儿时那样,站在桃树下对着土窑门口喊了几声“爷爷”,只有我的声音在空中飘荡,再也听不到爷爷的回声!我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跪到树下,朝着土窑门口连磕三个响头!

“爷爷,你在这儿愣着干什么?该吃饭啦!”小孙女的声音从别墅里传来,拉回了我飘远的思绪。我如梦初醒,转身走进屋里,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老照片上,那是老家的土房和土窑,定格了曾经的模样,也定格了我的童年。“爷爷,这是你小时候的家吗?”小孙女指着照片问我。我轻轻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是啊,爷爷就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小孙女瞪着好奇的眼睛,不无认真地说:“像书上画的古代人住的洞穴,我真想去那儿考古。”我轻轻叹了口气,说:“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一切都已成为过往。”一时间,我竟分不清自己是想让它留存,凝固那些难忘的时光和情怀,还是希望它早日消失,让家乡跟上时代的脚步。

或许,有些东西之所以珍贵,正是因为它消失在了值得回望中!

来源:中国散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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