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7月8日,晨六时,新疆哈密柳树泉空军机场(现已撤销)。
我们12名飞行学员身背伞兵-2(降落伞型号,主伞),胸抱伞兵-9(降落伞型号,副伞,也称救生伞),头戴飞行帽,护目镜紧紧地扣在眼上,整齐地排成一行。
“队长同志,理训大队一队一班全体学员准备完毕,请示登机!”当看到班长薛兵转向队长敬礼的时候,隆隆的机声其实已将他的声音淹没殆尽,再加上扣得严严实实的飞行帽,他的声音就越发的听不清楚了。但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报告词的内容却如擂鼓,敲击着大家的耳膜。他的报告词,大家一字不落的感觉到了。
队长的嘴动了一下,薛兵班长便再次敬礼,转身跑回队首。大家听不清口令,仅凭感觉便异常默契、步调一致的向右转,迎着“运五”巨大桨叶搅起的凉风,躬身曲背跑向舱门,鱼贯登机。
登机后,按序在沿机身两侧横排的座椅上坐好,左侧六人,右侧六人。先行登机负责伞训的刘昌强教员一一将我们背上的伞兵-2开伞索挂在飞机的钢索上,而后又一一检查一遍,确保无误后,走到驾驶舱拍拍机长,作了一个象征“OK”的手势,飞机便隆隆的驶向跑道。
当飞机在双女字跑道(机场的八条跑道,形似两个女字并卧在戈壁上,故称“双女字跑道”)中的南女字跑道沿西北-东南方向咆哮着拔地而起的时候,我的心突突的,像要从喉咙里跳出一般。我深呼一口气,看看对面的同学,他们一个个身体笔直地贴在椅背上,护目镜后的眼睛闪烁着灼热的光芒,表情严肃而凝重。我知道,他们同我一样,紧张!
为舒缓自己的紧张情绪,我侧脸看向右后方的舷窗。苍茫的戈壁一片荒凉,暗褐的主色调上有稀疏的黄色细线蜿蜒游走,细线上有蚂蚁样的东西在爬行,那当是勤劳的维吾尔族人赶着毛驴车沿着细长细长的土路,在奔向他们可以栖居的绿洲。
当时的戈壁滩人烟稀少,村庄疏落,无比荒凉。这从地名就可以感受到它的浩渺、神秘和无奈。什么“长流水”“不断线”“八间房”,人们把自己无尽的希望都用来命名这稀疏地点缀在茫茫征途上的小村庄上了。叫“长流水”的村庄有水,那是天山融雪成溪沿戈壁逶迤南下的赐予,人们希望这水能长流,故而名之。叫“不断线”的村庄则居于两条细长的让人发怵的土路中间,人们希望由此得到的补给可以满足需要而使下一程能得以继续。“八间房”,顾名思义,所谓村庄,只是一户有“八间房”的人家而已。
坐在我对面的班长薛兵伸出脚踢了我一下,仰着头向我左侧的舷窗努努嘴。扭头透过舷窗,一轮圆圆的,硕大无比的太阳刚刚跃出地平线,通红的霞光把东方天际染成一片赤色,霞光映照下的村落炊烟袅袅,瑞气缭绕。那当是建设兵团柳树泉农场的所在地,也是周遭唯一可以与航校比肩的“繁荣”之地。我冲薛兵笑了笑,紧张的情绪纾解了不少。
飞机爬升到1000米转向正东改为平飞。舷窗外偶尔飘过的云朵洁白无比,象天空中游走的羔羊,绚丽而灵动。透过舷窗俯瞰,天山横贯东西,巍峨峭拔,山的底部与戈壁相接颜色灰暗,再上一点便有了油油的绿意,到了中部已是郁郁葱葱,靠近顶部则白雪皑皑,如同戴了一顶白帽子。大自然真是奇异,一座山脉,愣是演绎出“一山有四季”的奇观!
天山山脉以南,茫茫的戈壁上布满了树状图案,那是雨季山洪沿地势南渐冲击而成的印迹。几条大的溪流银波闪闪婉转南下,穿起一串串绿意盈盈的绿洲,这是大自然馈赠给当地人民的栖居福地,是人们在这旷古的荒芜里一片温馨的家园。
“嘟嘟嘟、嘟嘟嘟”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响起,机舱前端顶部的红色警示灯不停地爆闪。“准备跳伞!”喇叭声变得异常刺耳,刘昌强教员表情凝重站在舱门处双手前伸上抬,示意我们起立。我们迅速一队站好,抱伞曲腿,等候命令。
飞机盘旋半周,选好风向改平,舱门打开。舱门外的风“呼呼”地灌了进来。
“跳!”刘教员大喊一声。我前面的薛兵看着深不见底的大地,稍显犹豫。说时迟,那时快,刘教员抬起脚,毫不犹豫干净利索地把他蹬了下去。
见状,在这“万恶”(他的那一脚蹬出来的词儿)的刘教员“跳”字还没出口时,我便抱着伞,紧闭眼睛不管不顾的跳了下去。按跳伞规程,在跳出舱门时应在心中暗数“一、二、三”,此时背后的主伞若不开,就应主动拉开胸前的救生伞。但离开舱门的一瞬间,大脑早已一片空白,哪里还记得什么规程不规程的(事后问其他同学,也皆如此!教员讲,第一次跳伞,都是这个“熊样”!)。
好在老天佑我!急速坠落耳畔“呼呼”的风声突然消失,裆部的安全带突然一紧,头顶上已盛开一朵硕大的伞花。
看向左前下方,有一朵白色的蘑菇在悠悠下落,看向右后上方,一朵散花下挂着一个人晃悠着随风摇摆。继而,一朵、一朵、又一朵,一朵比一朵高,一朵比一朵小,但无一例外都在浩渺的蓝天上晃悠着,极像家乡大海里的水母。
其时天高云淡,阳光灿烂,戈壁旷远,雪山巍峨,溪水逶迤,绿洲绮丽。山河壮美而多娇!
人间千年,天上三天。倏忽间,便觉得大地急速迎面扑来。忙宁心静神,并脚屈腿,看着降落场指挥车上飘舞的红旗和风向袋,手拉操纵索调整了一下着陆方向,做好了着陆准备。
突然,“砰”的一声,感觉自己蹾到地面上,一片巨大的幕布(伞衣)罩向自己。俄而,那幕布被风鼓起,拖着我顺风贴地飘飞。慌乱中忙拉住底部的伞索将伞拉翻,止住了飘行。收拢伞衣抱在怀中,便步履蹒跚地向指挥车的方向走去。
到了休息区,航医和几个人正围着薛兵同学问长问短。薛兵同学则呲牙咧嘴地喊屁股疼。原来慌乱中他没按规程曲腿并脚,而是让屁股先着了地,结果便出了意外。后经诊断,竟尾骨骨折,由此便结束了短暂的飞行生涯!
第一批次跳完,除薛兵同学被救护车拉走外,余者皆安全着陆。我们激动异常,共同的体会是:虽然紧张,但很刺激!
大家正兴奋不已叽叽喳喳发表自己的感慨,不知谁喊了一声:“来了!”
抬头望向天空,便见飞机过处,一朵朵伞花又在蓝天上依次绽放,同更高处的云朵遥相呼应,恰似天幕上游动的牧羊,悠悠飘动。
“哎哟!怪了,那个伞怎么不降反升!”李虎指着东北方向的那枚伞花。大家抬眼望去,那朵伞果然悠悠的向更远处的上方飘去。
“71、71,下拉右前方的操作索!下拉右前方的操作索!”对空指挥员用对空高音喇叭急促的喊道,那上升的伞花稍微一斜,便恢复了正常。大家相视一笑,觉得挺好玩!刘教员笑道:“这很正常,戈壁滩上夏季空气对流强烈,这是遇到上升气流了。”
正在大家议论不休的时候,喇叭里喊道:“19、19,有伞飘出降落场,你速带人跟踪处置!”刘教员闻令而动,点着我和李虎,急促喊道:“你、你,跟我走!”
我和李虎慌忙跟着刘教员跑向救护车,与航医一道鸣笛在戈壁上颠簸着向西北伞降的方向追去。
跑了二十分钟左右,便见一匹红马疾驰而来,见了我们勒住缰绳,一名维族汉子气喘吁吁、用生疏的汉语边说边比划,说:“你们的人吗!在高高的树上!”
及至我们赶到溪边的村庄时,只见一群维族群众正围着一棵粗壮的胡杨比比划划,胡杨婆娑的枝叶被硕大的伞衣罩住了半边,而我们的杨国栋同学则挂在半空,阵风吹来,他便随风飘过去、荡回来,飘过去、荡回来,好象悬在空中打秋千。围观的维族群众实在搞不清楚这个“阿杂提力克·阿力米亚(维语:解放军)”在训练什么科目?
我和李虎见杨国栋毫发未伤,便再也忍俊不住,捧腹大笑起来。李虎逗道:“国栋,过瘾不!”杨国栋尴尬地咧了咧嘴,带着哭腔:“活见鬼!一股邪风眨眼间就把老子给挂(是“挂”而不是“刮”,亏这小子用词的准确和老道!)到了这里!快想法放我下来。”教员笑着安慰道:“算你小子有福,这难得遇见的强横切风让你遇上了。难得!”
说话间,农场武装部的赵部长也带着作战参谋闻讯赶来。在他的协调下,维族群众找来梯子,又挑选两名善于爬树的“巴郎子”,才把国栋同学解救下来。
这个花絮,至今仍是我们航校同学聚会时津津乐道的话题。谈笑中,我们又是当年年轻的模样!
去年航校同学聚会时,白发苍苍的刘昌强教员拉住同样白发苍苍的薛兵同学的手,不无痛惜地说:“是不是我的那一脚造成了你尾骨的骨折?”
薛兵坦言笑道:“哎呀!刘教员,我可从来没这么想!如果没有你的那一脚,后面的同学就都不用跳了,那才是我难以承受之重呀!再说,要怪只能怪我心理素质不过硬,跳伞基本功不扎实,怎能怪您呢!”
相见一笑,往事翩翩。最难忘的,还是那激情澎湃的军中岁月呀!